印度佛教史100问 · 第21问|大乘佛教是从哪里来的?它的兴起意味着什么?

一、一个名字里的立场

“大乘”(Mahāyāna)这个词,是一个自我命名,也是一种竞争性宣言。

Mahā意为”大”,yāna意为”乘”或”交通工具”——这里的”乘”是一个比喻:修行的道路,是一辆把人从苦海此岸运载到解脱彼岸的交通工具。”大乘”的意思是”大的那辆车”,言下之意,有一种”小的那辆车”存在。

这个”小乘”(Hīnayāna)的称呼,是大乘运动对部派佛教(特别是上座部)传统的一种贬称,意为”小的、低劣的乘”。这个称呼在现代学术语境中已基本废弃——因为它是由大乘一方单方面命名的,带有明显的竞争性贬低意味,而被称为”小乘”的传统(如上座部)从未接受这个称呼。

命名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大乘运动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种新的修行方式,而是一场争夺”什么才是真正的佛法”的话语权之争。

二、大乘从哪里来:一个没有简单答案的问题

大乘佛教的起源,是印度佛教研究中最复杂、争议最持续的问题之一。

早期学者(19世纪末—20世纪初)倾向于将大乘的兴起归因于某一特定部派——最常见的说法是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大众部的某些教义倾向(佛陀的超越性、菩萨道的普遍性)确实与大乘有明显的亲缘关系。

但现代学术研究,尤其是Paul Harrison、Jan Nattier、Gregory Schopen等学者的工作,使这个图景复杂化了:

第一,大乘不是由某一部派”分裂”出来的。

铭文和考古证据显示,在最早的大乘文本出现的时期(约公元前1世纪—公元1世纪),大乘支持者并没有脱离原有的部派僧团,而是仍然在各部派的寺院里生活,遵守各自部派的律制。他们的”大乘”身份,体现在他们阅读、抄写和崇拜特定经典上,而不是建立了一个独立的机构。

第二,大乘经典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比过去认为的更加分散。

过去有一种流行说法,认为大乘源于南印度或西北印度的某一特定地点。但现在的研究表明,早期大乘经典(《般若经》系列、《阿弥陀经》等)的出现,可能发生在多个不同地点,并非单一起源。

第三,”森林传统”(forest tradition)假说。

近年来有学者(如Paul Harrison)提出,大乘运动的早期推动者,可能是一批坚持在森林中修行的苦行比丘,他们对寺院佛教的世俗化感到不满,通过”禅定中的宗教体验”产生了新的教义感悟,并将这些感悟以”佛陀亲口所说”的形式表述出来。这个假说尚在讨论中,但它提供了一种理解大乘经典神秘体验色彩的视角。

简言之:大乘不是某一天突然爆发的革命,而是在部派佛教的土壤上,经过一两个世纪的缓慢发酵,最终在公元一至二世纪前后才变得足够清晰、足够有影响力,被我们在历史中辨认出来。

三、大乘的核心主张:它究竟在说什么

大乘运动的思想核心,可以用三个关键概念来把握:

第一,菩萨道(Bodhisattva Path)的普遍化

在早期佛教中,”菩萨”(bodhisattva)这个词用来指佛陀在成佛之前的历世身份——他在经过无数劫的修行之后,才在最后这一世觉悟成佛。

大乘的革命性转变,是把这条路向所有人开放:任何人都可以发”菩提心”(bodhicitta),立志不只是成为阿罗汉(个人解脱),而是要成就完全的佛果,并在此过程中帮助所有众生解脱。这种立志,被称为”发菩提心”,是大乘修行的起点。

这个转变的含义是深远的:它把佛教的终极目标从”少数精英的个人解脱”扩展为”所有众生的共同解脱”,这在道德上是一种巨大的升华,在宗教感召力上也是一种巨大的扩展。

第二,空性(Śūnyatā)的哲学深化

大乘思想的哲学核心,是对”空”(śūnyatā)的极度强化和系统化。

早期佛教已经有”无我”(anātman)的教义——没有永恒不变的自我。但大乘,特别是龙树(Nāgārjuna,约公元2世纪)所创立的中观学派(Mādhyamaka),把这个洞见推向了极致:不只是人没有固有的自我,一切事物(包括”法”本身)都没有固有的自性——这就是”诸法皆空”。

这个主张比早期佛教更为彻底,也更具颠覆性:如果连”法”本身都是空的,那么对任何教义的执取,都是一种新的束缚。真正的解脱,是连对”解脱”本身的执取也放下。

第三,佛陀观的根本转变

早期佛教把佛陀视为一个历史人物——一个生于特定时代、在特定地点觉悟、最终入灭的人。他的教法可以学习,他的榜样可以仿效,但他本人已经”入灭”,不再可以祈求。

大乘的佛陀观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法身”(Dharmakāya)理论认为,历史上的释迦牟尼只是佛的一种”示现”(nirmāṇakāya,化身),而佛的真实存在是超越时空的、永恒的”法身”——它充遍宇宙,不生不灭。

这一转变,为后来种种”他方佛”(如阿弥陀佛、药师佛)的崇拜提供了理论基础,也为”菩萨信仰”(向观世音、文殊、地藏等菩萨祈愿)打开了大门。它使佛教从一种依靠自力修行的传统,向包含他力信仰的方向大幅拓展。

四、大乘经典的出现:一个合法性问题

大乘运动面临一个根本性的合法性挑战:早期佛教认为,只有”佛陀亲口所说”的法话才具有权威性(”佛说”),而大乘经典——《般若经》、《法华经》、《华严经》、《维摩诘经》等——在部派传统的经典中找不到出处,它们是在佛陀入灭之后数百年才出现的。

大乘对此有几种不同的回应策略:

其一,”龙宫藏经”说。 部分大乘传统声称,这些经典在佛陀入灭后被秘密保存在龙宫或其他神秘处所,到了合适的时机才被取出传世。龙树菩萨”入龙宫取经”的传说,是这类叙事的典型。

其二,”深禅定中的佛陀感应”说。 另一种论证是,修行者在深度禅定中直接感应到了”法身佛”的教导,这些教导与历史上的释迦牟尼所说同等权威,甚至更为根本。

其三,直接挑战”历史权威”本身。 更激进的大乘立场(如《维摩诘经》所呈现的)是:执着于”谁说的”本身就是一种执取,真正的法是不依赖任何特定来源的。

这些论证在现代的历史眼光下都不构成历史证明,但它们在当时的宗教语境中是有效的。它们的共同逻辑是:大乘经典所表达的洞见,与佛陀觉悟的真义是一致的,因此它们的权威不依赖文本来源的历史考证。

五、大乘兴起的历史条件

思想的兴起不是在真空中发生的。大乘在公元一至二世纪前后进入历史视野,有其具体的历史条件:

贵霜王朝的政治环境

贵霜王朝(Kuṣāṇa,约公元1—3世纪)统治着西北印度、中亚和部分北印度地区,其统治者(特别是迦腻色迦王,Kaniṣka)对佛教给予了大力支持。这个帝国的多元文化背景——印度、希腊、伊朗、中亚文化的交汇——为佛教思想的新发展提供了宽松的土壤。

商业网络与在家信众的需求

大乘经典中对在家修行者的重视(《维摩诘经》的主角就是一位在家居士),以及净土信仰对普通人的强大感召力,与当时商业网络的扩展和城市在家信众群体的壮大,有内在的关联。

部派哲学的内在张力

如前所述,部派时代论藏的哲学发展,为大乘思想的生长准备了足够的概念工具。没有阿毗达磨对”法”的精密分析,就没有龙树对”诸法皆空”的系统论证。

六、大乘的兴起意味着什么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大乘的兴起,是佛教史上最重大的内部转型事件之一。

它没有消灭部派佛教——在随后的几个世纪里,部派传统和大乘传统在印度基本上是并存的,互相竞争,也互相影响。

但它从根本上改变了佛教的可能性边界:

  • 它把解脱的对象从”少数出家精英”扩展到”所有众生”;
  • 它把佛教的终极目标从”阿罗汉果”提升到”无上正等正觉”(成佛);
  • 它为佛教信仰引入了他力成分,使普通人不依赖个人修行也能建立与佛法的关系;
  • 它为佛教的进一步哲学深化(唯识学、如来藏思想)和宗教实践多样化(净土、密法)打开了大门。

大乘的兴起,在某种意义上,是佛教对自己的一次”重新发明”。它没有抛弃过去,但它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来理解和呈现过去——这种能力,是佛教能够在此后一千五百年里持续扩展的根本原因之一。

史料与学术参考

  • 早期大乘经典:《八千颂般若经》(Aṣṭasāhasrikā Prajñāpāramitā,约公元前1世纪—公元1世纪)——现存最古老的大乘经典之一;《维摩诘经》(Vimalakīrtinirdeśa)、《法华经》(Saddharmapuṇḍarīka)——大乘核心文本
  • 龙树《中论》(Mūlamadhyamakakārikā,约公元2世纪)——大乘空性哲学的奠基性著作
  • Paul Harrison《大乘的性质》(The Nature of the Tathāgata,及相关论文)——大乘起源研究的现代权威
  • Jan Nattier《少数人的礼物》(A Few Good Men,2003)——以《道行般若经》为中心重建早期大乘的具体历史情境
  • Gregory Schopen《大乘佛教的起源与性质》(各论文,收于Figments and Fragments of Mahāyāna Buddhism in India,2005)——用铭文和考古材料重新审视大乘起源的系列研究
  • Étienne Lamotte《印度佛教史》(Histoire du bouddhisme indien,1958)——大乘兴起历史脉络的权威综述

下期预告:第22问——龙树与中观学派:一场关于”空”的哲学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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