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偉法師｜冬至寒夜中永不滅的微光

每每長夜將盡時，我總會想起故鄉的冬至。記憶中的這一天，南方天色多是煙雨濛濛，空氣中彌漫著糯米糰子的甜香。祖母會在老家的庭院中點燃一盆炭火，火光照亮了老屋簷下懸掛的冰凌，映出琥珀色的光芒。她會輕聲誦念佛經，為遠方的親人及朋友祈福。那時還小的我不太懂，為何一年中最漫長的黑夜，人們卻要圍坐一起，訴說著最溫暖的話語。

一、最長的夜里說着遠行的人

白居易在《邯鄲冬至夜思家》中寫道：“想得家中夜深坐，還應說着遠行人。”短短十四字，道盡了千百年來中國人心中最柔軟的牽掛。冬至長夜，本該是闔家團圓之時，然而多少遊子卻只能在異鄉獨對寒燈。遠在唐代的詩人，沒有直接描寫自己的孤獨，卻反轉思索，將視角想像家人此刻正談論著自己這個遠行人。這種情感的折射，恰如佛法所言“緣起性空”——思念本身並不實有，卻因緣而起，成為連接千里之外的心靈橋樑。

記得在國外求學的第一個冬至，我獨自在宿舍望著窗外美濃山外的飄雪。打開電子郵箱，收到表妹發來家中祭祖的照片。香燭裊裊，供桌上擺滿了冬至供果及湯圓。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白居易詩中那種跨越時空的共鳴。寒冷並非只是溫度的缺失，更是對溫暖記憶的喚醒。正如《華嚴經》所說：“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而不證得。”我們對溫暖的渴望，本自具足，只是被生活的寒冷暫時遮蔽了而已。

二、中國傳統中百姓拜祖与帝王祭天

冬至，在中國傳統中素有“冬至大如年”之說。自周代起，歷代帝王皆在此日祭天，以謝天地養育之恩；百姓則祭祀祖先，感恩生命的傳承；寺院也会在这天云集大眾，掃塔祭祀則永懷祖德。這一天，上至廟堂，下至民間，整個民族像似都在進行一場集體的精神回歸。

唐著名诗人杜甫在《冬至》中吟詠：“冬至至后日初長，遠在劍南思洛陽。”安史之亂後，杜甫流落劍南，在冬至這天思念故都洛陽。他敏銳地捕捉到冬至的特殊性——從這天開始，白晝逐漸變長，陽氣開始回升。然而物理時間的轉變，與心理時間的凝滯形成了強烈對比。戰亂中的漂泊，讓歸鄉之路顯得更加漫長。這種時間感知的雙重性，正是人生困境的隱喻：光明已在轉角，我們卻仍深陷黑暗的隧道之中。

這讓我想起禪宗公案中的“夜半正明，天曉不露”。最深的黑暗往往孕育著最亮的光芒。冬至作為陰極陽生的轉折點，教導我們在最絕望處保持希望。佛經中常提到“黑暗中的明燈”，真正的光明不是從未經歷黑暗，而是在黑暗中依然能夠處處發光，時時話暖。

三、記憶中的火光下圍爐話暖

記得小時候，祖母的炭火盆，是我對冬至最鮮活的記憶。她會將紅薯或土豆埋在炭灰中，慢烤至外皮焦脆，內裡軟糯。全家人圍坐火旁，聽她和長輩們講述家族往事。圍爐時火光跳動在每個人的臉上，溫暖的不只是身體，更是全家的心靈。

那些故事中，有戰亂年代的逃亡，有饑荒時期的互助，有動盪歲月家族蒙難的堅守。从此我逐漸明白了，中國人對冬至的重視，實則是對生命連續性的一種確認。在四季循環中標記這個轉折點，就像在人生長河中設置航標，提醒我們無論經歷多少寒冬，春天不久終將來臨。

正如《周易》復卦中曰：“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冬至對應著周易的復卦，一陽初生，象徵著天地之心的甦醒。這不僅是自然規律，更是生命智慧——真正的生命力，不在於始終強盛，而在於衰微之後能夠重新振作。這與佛法中的“輪迴”概念有異曲同工之妙，意味著：每個結束都是開始，每個死亡都蘊含新生。

四、九九數盡那時光流轉下的耐心修行

大家所熟知的“九九消寒圖”，是北方冬至的傳統民俗。從冬至日起，每日填染梅花一朵，九朵為一九，九九八十一日後，春天便真正到來。這種將抽象時間具象化的方式，體現了中國人面對漫長寒冬的智慧——不抗拒，不焦躁，只是每日做好當下之事。

這恰如佛法中的修行觀。佛陀教導我們，解脫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日復一日的精進。在《法華經》中，佛陀以“化城”比喻修行過程中的中途休息站，鼓勵弟子們不要因道路漫長而退卻。冬至到春分的八十一天，正是這樣一段修行的化城之旅。

然而，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會經歷人生的“寒冬期”，如事業挫折、親人離世、健康亮起紅燈等等。如果你深陷那段日子，每一天都像是永夜。後來我開始模仿“九九消寒圖”，每天記錄一件当作上天饋贈給我們的感恩之事。起初也許只是機械地完成，但漸漸地，你會發現自己的注意力從困境轉向了微小的美好。早晨的陽光、陌生人的微笑、一本好書的段落……第八十一天，也許你沒有等到任何奇蹟，但內心已然冰雪消融。

五、世路崎嶇皆是人生客

“浮生過半鬢添霜，念舊事，憶徬徨，多少酸甜心底暗自藏，世路崎嶇皆是客，誰不曾，一身傷。”這段不知出處的詞，道盡了我這中年心境。冬至時節，歲末將至，最容易引發人生回望。

佛教將人生稱為“客塵”，我們不過是這世間的暫住者。這種視角不是消極，而是解脫——既然一切都是暫住的，那麼榮辱得失也就不必過於執著。蘇東坡在經歷烏台詩案後，於冬至日寫下“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正是這種智慧的具體體現。

然而，你們當知佛法在說“空”的同時，也強調“慈悲”。知道人生如寄，不是為了冷漠疏離，而是為了更珍惜當下的緣分。冬至这一天的團聚之所以珍貴，正因為我們深知“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白居易、杜甫的詩句之所以穿越千年依然動人，正因為它們觸及了人類共通的處境：我們都是時空中的旅人，在漫長黑夜中渴望一絲溫暖，在寒冷冬日裡守候一縷春光。

六、滿樹在苦寒中綻放

冬至時節，梅花初放。希運禪師“梅花香自苦寒來”不僅是自然現象，更是文化隱喻。中國文人偏愛梅花，正是因為它選擇在最嚴酷的環境中綻放，象徵著精神對物質的超越。

王陽明在龍場悟道後有詩云：“嚴冬積雪綻春梅，始知天地有深意。”極致的寒冷催生極致的美麗，極度的困境激發極度的智慧。這與佛法中的“煩惱即菩提”異曲同工之妙。我們痛苦的根源，也可以成為覺悟的真實契機。

記得在國外留學時有一年冬至，我拜訪山中的一座古寺。住持是一位近百歲的老僧，他指著院中盛放的梅花說：“你看這花，從不抱怨冬日漫長，只是靜靜等待自己的時節。人心也當如此。”那天我們圍坐在古樸、簡陋、侘寂的禪房中，喝著清茶，談論著《金剛經》中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老僧的聲音平和而堅定，如同冬日陽光穿透窗紙。

七、光與暗的辯證

冬至是光與暗達到平衡的極點，從此陽長陰消。這種自然現象蘊含著深刻的東方哲學。對立面相互依存、相互轉化。老子曰“反者道之動”，黑夜不會永恆，正如白晝也不會永恆。真正的智慧是接納這種流動性，不在順境中忘形，莫在逆境中絕望。佛法將這種智慧稱為“中道”——不執著於兩端。佛陀在初轉法輪時就開示“苦集滅道”四聖諦，承認人生有苦，但同時指出離苦之道。這不是消極的認命，也不是盲目的樂觀，而是清醒的勇氣。

在我的生活中，這種智慧體現在對“不完美”的接納。年輕時總追求永恆的光明，厭惡一切黑暗。隨著年歲增長，我們開始理解黑暗的價值——它讓我們珍惜光明，它讓萬物休息，它孕育著新的開始。冬至這漫長的夜晚，之所以溫馨，正是因為我們知道這是黑夜的頂點，從此之後的每一天都會多一點光明。

八、遲歸來的暖意

冬至，人間從此日“漸漸消散的寒，等的是遲遲歸來的暖。”等待，也許是冬至教給我們的人生另一課。在這個即時滿足的時代，我們已經習慣了“立刻就要”。但真正的溫暖春天，總是如冬至開始到明天春天來臨時一樣遲遲的歸來。讓我突然明白：真正的春天，總是一點點走回來。

《詩經》有云：“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時光的流逝從不急促，季節的更替自有節奏。佛法中的“因緣和合”說，一切事物的出現都需要眾多條件的成熟。我們不能催促一朵花開放，也不能加速冰雪消融。這種等待不是被動的，而是積極的準備。古代諺語說“冬至栽竹，立春栽木”，智慧的農人不會在寒冬抱怨，而是為來春做準備。同樣，人生的低潮期不是用來詛咒，而是用來積蓄力量。那些在黑暗中依然保持內心微光的人，當春天來臨時，他們會綻放得格外絢爛。

九、微光不滅才是我們心中的真正冬至

寫到這裡，窗外已是深夜。我關掉燈，讓自己沉浸在黑暗中。起初有些不適，但漸漸地，眼睛適應了，我能看見窗外遠處大廈的點點燈光，能看見桌上書籍的模糊輪廓，甚至能看見自己呼吸在冷空氣中形成的微弱白氣。這讓我頓悟：真正的黑暗幾乎不存在，總有微光在某處閃爍。而那些最亮的燈火，往往在遠方——正如白居易詩中家中的燈火，杜甫詩中洛陽的記憶，我記憶中祖母的炭火盆。

佛說“自性光明”，我們內心本有光明，只是被無明遮蔽。修行的過程，不是從外界尋找光明，而是擦去心鏡上的塵埃，讓本有的光明顯現。冬至的意義，或許就在於此。在最漫長的黑夜中，我們不是等待太陽的拯救，而是點燃每个人自己內心的燈火。

結語：冬天的寒冷是促使我們對溫暖的渴望

剛才看到媒體人越月說“冬天再寒冷不過對溫暖的渴望，夜再漫長長不過，心中不滅的微光。”這句話完美概括了冬至的精神內核。物理的寒冷與心理的溫暖，自然的黑夜與心靈的光明，形成了永恆的張力。正是這種張力，推動著文明的進步，支撐著個人的成長。

又是一年冬至時，一早我撥通了老家父母的電話。母親的聲音從千里之外傳來，說著家鄉的往事，說著準備了哪些冬至供品，問我何時回家。我沒有立即回答，只是靜靜聽著，讓那熟悉的聲音溫暖這個異鄉的衲子、游子。掛斷電話後，我點燃一支香，其微弱的光芒、其淡煙在黑暗中搖曳流動，卻足以照亮整個房間。我忽然明白，無論身在何方，只要心中保持那份對溫暖的渴望，保持那縷不滅的微光，每一個冬至，都是回家的路標；每一個漫長冬夜，都是即將來臨春光的序曲。

從此以後，九九數盡，春已滿人間。而春天，是從冬至這一天，一點一點，慢慢走來。走過最長的黑夜，走過最冷的寒冬，走向每個等待溫暖的心靈。

玉泉道偉 写於乙巳（2025年）冬至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