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先讲一个笑话
有人来问我:师父,我打坐的时候杂念太多了怎么办?
我说:没关系,看着就好。
过了一个月他又来了:师父,我现在杂念少了。但我打坐的时候总是睡着。
我说:那是昏沉。
他说:什么是昏沉?
我说: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打坐的时候睡着。
他说:那我该怎么办?
我说:你先告诉我,你每天睡几个小时。
他说:四个小时。
我说:你先回去睡够七个小时,再来打坐。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师父,这跟修行有关系吗?
我说:有。睡眠不足的时候打坐,那不叫修行。那叫——换个姿势继续睡。
二、昏沉不是修行问题,是身体问题
我说的是真的。很多人的昏沉,跟修行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睡眠不够。
你现在想想:你每天睡几个小时?是不是经常凌晨一两点还在刷手机?是不是早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感觉像被人打了一顿?
如果是,那你打坐的时候昏沉,不是因为”修行不好”,是因为你的身体在告诉你:我累了,我要睡觉。
这不是修行的问题。这是生活方式的问题。
我见过太多人——白天上班累得半死,晚上还要加班,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然后坐下来”我要打坐”。坐下去三分钟,头开始往下掉。然后他跟自己说:”不行,我要精进。”于是硬撑。撑了十分钟,发现自己刚才断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然后他很沮丧。觉得自己”业障重””根器差””不是修行的料”。
我说:你不是业障重。你是睡眠债重。
修行不是跟身体对抗。你困了,就去睡。睡醒了再来坐。不要用打坐的时间来补觉,也不要在该睡觉的时候硬撑着打坐。
有人问:那如果我睡够了,打坐还是昏沉呢?
好,这才进入正题。
三、昏沉到底是什么?
昏沉(巴利语:thīna-middha),在佛法里被列为”五盖”之一——跟贪欲、嗔恚、掉举(散乱)、疑并列。五盖就是五种遮蔽心性的东西,像五片乌云挡在太阳前面。
昏沉跟”困”不一样。困是身体的信号——你缺觉了,身体告诉你该睡了。昏沉是一种心的状态——心变得钝了、暗了、反应慢了。
怎么辨别?
困了,你躺下去五分钟就能睡着。而且睡醒之后精神很好。
昏沉,你不想躺下去。你觉得”我还能坐”。但你坐着坐着,心就滑进了一种模糊的状态——不是清醒,也不是睡着,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灰蒙蒙”。你还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但你不太想理它。你还能感觉到呼吸,但呼吸变得很远、很模糊。
这种状态,你说你在打坐吧——你确实没睡着。你说你清醒吧——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昏沉。它是修行里最狡猾的东西。因为杂念你还能感觉到——”哦,我在想事情”——你知道你跑了。昏沉的时候你不知道你跑了。你以为你还在坐。
我有一个师兄,修了好几年,跟我说他打坐能坐两个小时,很安定。我说你怎么坐的?他说就是坐着,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很舒服。
我说:你把眼睛睁开试试。
他睁开眼。然后说:师父,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我说:你没睡着。但你也没在修。
他后来跟我说,他花了大概一年的时间才真正学会辨别——辨别”安定”和”昏沉”的区别。
安定是:心很静,但很清楚。你知道自己在呼吸,你知道周围在发生什么,你知道时间在走。你不想动,但你可以随时动。
昏沉是:心很暗,不清楚。你不知道呼吸在哪,你不知道过了多久,你不想动,你也不能动——不是因为定,是因为懒。
所以检验昏沉有一个土办法:在坐的时候,如果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昏沉,就动一下——不是身体动,是心动一下。比如你默念一句”阿弥陀佛”或者”吸——呼——”。如果你念完了,心立刻又滑回那种模糊的状态,那就是昏沉。如果你念完了,心更清楚了——那刚才可能只是微细的安定。
四、昏沉的三种类型
我这些年看下来,昏沉大概分三种。对症下药才有用。
第一种:疲劳型昏沉
就是前面说的——睡眠不够。或者是刚吃完饭,血液都去消化了,大脑供血不足。或者是身体不好,气血两虚。
这种昏沉没什么技巧可言。睡够了再来。不要在饭后半小时内打坐。身体不好就去看医生、调饮食、适当运动。
有人跟我说:师父,但我白天要上班,晚上才有时间打坐。晚上打完坐已经很困了。
我说:那就早上坐。早起二十分钟,比晚上硬撑四十分钟有用得多。
他说:我起不来。
我说:那你就接受——你暂时修不了这个。不要勉强。
修行是长远的事。你现在硬撑着打坐,坐一次昏一次,坐一次沮丧一次——你坚持不了多久。不如换到早上,哪怕只坐十分钟。清清醒醒的十分钟,比昏昏沉沉的一小时值钱得多。
第二种:习惯型昏沉
这个就麻烦了。不是你身体累了,是你已经形成了”一坐就昏”的条件反射。
你的身体和心已经学会了:坐垫=睡觉。
怎么形成的?可能你以前经常在困的时候打坐。也可能你以前打坐的时候没人告诉你昏沉是什么,你以为那种”灰蒙蒙”的状态就是定。久而久之,你的心把”坐垫””闭眼””安静”跟”进入模糊状态”绑定在一起了。
这种昏沉最难搞。因为你不是故意的。你的心在自动运行。你一坐下,闭上眼睛,三分钟之内,大脑开始”关机”——不是你想关机,是它已经学会了”这个场景=可以睡了”。
我见过一个人,修了五年,每次都昏。他试过各种方法——把眼睛瞪大、坐高一点、开着灯坐、坐之前喝咖啡——都不管用。他说:师父,我是不是没救了?
我说:你把眼睛睁开打坐。
他说:睁开眼怎么打坐?
我说:谁告诉你打坐一定要闭眼?
他说:……好像没人说过。
我说:你试试。
他试了一个月。回来跟我说:师父,我坐了三年,第一次知道打坐可以这么清醒。
睁眼打坐不是”将就”,是一种正式的修行方法。很多禅宗的道场都是睁眼打坐——眼睛微微睁开,视线落在前方一米左右的地面上。不是盯着什么东西看,是”视线在,但心不在看”。
睁眼的好处是什么?光线进来,大脑接收到”现在是白天””我没在睡觉”的信号。昏沉的回路被切断了。
当然,睁眼打坐也有它的难处——容易散乱。因为眼睛一睁开,视觉信息就进来了。你可能看着地面,但心开始想”这个地板的纹路好像……”——这也是妄念。
所以睁眼打坐需要训练。但如果你被昏沉困扰了很久,这可能是最有效的方法。从闭眼换成睁眼,至少先让你”醒过来”。
还有一个方法,我没试过但听老修行说过:跪坐。就是日本人的那种”正坐”——膝盖着地,屁股坐在脚跟上。这个姿势对治昏沉有奇效。为什么?因为它不舒服。
你跪坐的时候,腿会麻,脚会疼。这种”不舒服”恰恰是你需要的——它让你的身体持续收到”我没在睡觉”的信号。而且跪坐的时候你的脊柱自然挺直,呼吸也比较顺畅,不容易滑进昏沉。
但跪坐也不能坐太久——对膝盖有压力。我的建议是:如果你昏沉严重,先跪坐十分钟,清醒了再换成你平时的姿势。或者你整坐都跪坐也可以,但要保护膝盖——垫子要够厚。
说到底,习惯型昏沉的核心不是”方法不够多”,是”你已经忘了清醒是什么感觉”。你坐下去,闭上眼睛,三分钟之后进入的”灰蒙蒙”——你以为这就是”静”。你已经把昏沉当成定了。
所以对治习惯型昏沉,第一步不是换方法。第一步是重新定义”清醒”。什么是清醒?不是”没有念头”,是”知道”。你知道你在呼吸,你知道身体坐在这里,你知道周围的声音——你不需要去想这些事,但你知道它们在。这种”知道”,就是觉知。
如果你坐了五分钟,发现自己”不知道”了——不知道呼吸在哪,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坐——那就不是定,是昏。
判断的标准很简单:你出来之后,是更清醒了还是更钝了? 如果是更清醒——说明你刚才在修。如果是更钝——像刚睡醒但没睡好——说明你刚才在昏。
第三种:逃避型昏沉
这个最深,也最少人愿意承认。
有些人打坐时会昏,不是因为身体累,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心不想面对。
面对什么?可能是无聊。可能是焦虑。可能是某种你一直回避的情绪。
打坐的时候,外面没有刺激了——没有手机、没有人跟你说话、没有事情要做。你的心被迫面对自己。然后它发现:面对自己很难受。于是它选择关机。
这不是”睡着了”,是”我不想看”。
我见过一个学生,她每次打坐到十五分钟左右就会开始昏。一开始我以为她是疲劳型的。后来我发现——每次都是十五分钟。如果是疲劳,时间不会这么准。
我问她:你在逃避什么?
她想了很久。然后说:大概十分钟左右,我脑子里会冒出一个画面——我妈妈。她去世三年了,我一直没好好处理过这件事。每次想到她我就很难过。所以……
我说:所以你用昏沉把它压下去了。
她没说话。
后来我让她做了一个练习:下次那个画面来的时候,不要逃。就看着它。如果你哭了,就哭。如果你难过了,就难过。但不要关机。
她说:师父,我怕我撑不住。
我说:你撑不住的话,就停下来。但”停下来”跟”关机”不一样。”停下来”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关机”是你不知道。
过了一段时间她跟我说:她做到了。不是每次都做到,但有一次,那个画面来了,她看着它,然后开始哭。哭了大概五分钟。哭完之后继续坐。没有昏。
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清醒的一次打坐。
所以如果你发现你的昏沉有规律——每次到某个时间点、每次想到某件事——那可能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在躲。
这时候你需要的不是”对治昏沉的方法”,是面对你一直在躲的东西的勇气。
五、一些管用的土办法
前面讲的都是”为什么”。现在说”怎么办”。这些是我自己用过、也看别人用过的方法。不是标准答案。你挑你觉得有用的试。
1. 睁眼
刚说过了。如果你一坐就昏,先把眼睛睁开。不是全睁开——微微睁开,视线落在地上。光线进来,昏沉会减轻很多。
有人说”睁眼打坐不叫打坐”。说这种话的人,通常没怎么坐过。
2. 深呼吸三次
当你发现自己在昏沉——不是”睡着之后才发现”,是”正在往下滑的时候发现”——深吸一口气,憋住,然后慢慢吐。做三次。这会让血液里的氧气增加,心会醒过来一点。
但不要一直做。三次就够了。做太多你心跳会加快,那又变成另外一个问题。
3. 换姿势
单盘换双盘。双盘换跪坐。跪坐换站桩。甚至站起来走几步再坐回去。
有人说:打坐不能动。
我说:昏沉比动一下更糟。你动一下,至少你还知道你在动。你昏沉了,你连”你在打坐”都忘了。
4. 冷刺激
这个听起来有点极端,但很管用。在打坐之前,用冷水洗把脸。或者冬天的时候把窗户开一点缝,让冷空气进来。
冷,让你的身体知道:现在是清醒时间。
但不要虐待自己。微冷就好。冻得发抖的话你也坐不住。
5. 念诵
不是默念。是出声念。念”阿弥陀佛”也好,念”唵嘛呢叭咪吽”也好,念一段经文也好。声音不需要大,自己能听见就行。
声音有两个作用:第一,声音本身就是刺激——你的大脑接收到了”有事情在发生”的信号,不容易滑入昏沉。第二,声音的振动会影响你的身体——尤其是低频的念诵,胸腔会有共振,这种共振有”唤醒”的效果。
坐到你感觉清醒了,再回到默念或者观呼吸。
6. 换个时间坐
如果你是夜猫子,晚上精力好——那就晚上坐。如果你是晨型人,早上清醒——那就早上坐。
不要跟自己的生物钟对抗。你对抗不过它的。
我以前有个习惯:晚上十点打坐。每次都昏。后来我换到早上六点——就不昏了。不是因为”早上阳气足”那种玄学,是因为早上我刚睡醒,身体还没累,自然清醒。
就这么简单的事,我花了两年才想通。
7. 接受——有些天就是会昏
这是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不是每一次打坐都能清清醒醒。有些天你坐了,就是昏了。没关系。不要因为昏了一次就觉得”今天白坐了”。
昏了,你就知道”哦,今天心比较暗”。知道这件事,本身就是觉知。你至少没有在昏沉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入定——这已经是进步了。
修行的目标不是”每一次都完美”。修行的目标是:不管发生什么——清醒也好、昏沉也好、杂念也好——你都知道它在发生。
六、昏沉最深的一层
说了这么多方法,最后说一层深的东西。
昏沉不只是”心累了”。从更深的层面看,昏沉是无明(avijjā)在打坐中的直接表现。
无明是什么?不是”不知道”。是你根本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活在一层薄薄的梦中,以为自己在清醒。
打坐就是把那层梦撕开。但撕开的过程中,无明会反抗。它不想被看到。它会用各种方式让你”不要看”——杂念是让你跑,昏沉是让你睡。
所以昏沉不是一个技术问题,也不是一个生理问题。它是一道门。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自己经历的事。
大概是五年前,有段时间我打坐特别昏。不是一般的昏——是那种你觉得自己在坐,但回过神来发现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种昏。坐了四十分钟,出来一看,有半小时是”断片”的。
我很焦虑。查了各种资料,试了各种方法——都不管用。后来我就放弃了。不是放弃打坐,是放弃”我要克服昏沉”这个念头。
我不再去想”今天会不会昏”。我就坐。昏了,知道昏了。醒了,继续坐。不评价,不挣扎。
大概过了两个月,有一天我坐下去,发现——不昏了。不是”今天不昏了”,是那种”不昏”的状态好像变得自然了。心是清楚的,稳定的。没有特别亮,但也不暗。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两个月不是白费的。那两个月是在”磨”——磨掉了我对昏沉的恐惧,磨掉了我对”清醒”的执着。我不再是”为了不昏而坐”,我就是”坐”。
这个转变很微妙。它不是我做了什么不同的事。它是我对待昏沉的态度变了。以前昏沉是敌人,我要打败它。后来昏沉就是昏沉——像天气一样。今天是阴天,明天可能是晴天。你不需要打败阴天,你只需要知道今天是阴天。
所以对付昏沉最深的那个方法,不是睁眼,不是深呼吸,不是换姿势。是不跟它较劲。
你穿过这道门,才能看到门后面的东西——那个你一直在躲的东西,那个让你的心选择”关机”的东西。
当然,说”穿过”太轻巧了。我自己也还在穿。
但至少知道它在哪——知道昏沉不是”修行的失败”,是修行路上绕不开的一段路——就已经往前走了。
还有一件事想说。关于”精进”和”昏沉”的关系。
很多人觉得:我昏沉,说明我不够精进。我要更用力、更努力、更”逼”自己。
这个想法——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跟前面说的”跟昏沉对叫”一个路子?你越用力,越紧,越容易累,越容易昏。这是恶性循环。
真正的精进(vīriya),不是”用力”。是”持续”。不是你每次坐都全力以赴,是你今天坐了,明天还坐,后天还坐。是”不停”,不是”更用力”。
昏沉的时候,你能做到的最大精进就是:知道自己在昏沉,然后不因为昏沉而放弃。继续坐。哪怕你知道接下来五分钟可能还是昏的。你坐完了这五分钟。
这五分钟,比你清醒的时候坐的五十分钟更有价值。因为它培养的不是”定”,是”不退”。
而”不退”,是所有修行品质里最珍贵的一种。
七、说几句真话
第一句:如果你每次打坐都昏,而且试了各种方法都不管用——那就先不坐了。去走路。去经行。去诵经。去拜佛。去扫地。修行不只有打坐这一条路。
第二句:不要跟昏沉硬刚。你刚不过它的。昏沉是无明在用你的身体跟你对抗。你越用力,它越深。你只能”看到它,然后继续”。
第三句:昏沉不是你不行。是这条路本来就不好走。每一个走过这条路的人,都昏过。有的昏了几个月,有的昏了几年。没有人是”一坐就清明”的。如果有,他要么是再来人,要么是在骗你。
本文参考了班迪达禅师(Sayadaw U Paṇḍita)《走向内观之路》中关于五盖及昏沉对治的开示,以及阿姜查(Ajahn Chah)关于”精进与昏沉”的实修指导。关于昏沉作为无明表现的观点,参考了《清净道论》(Visuddhimagga)中五盖章节的相关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