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1637 年农历九月,广西南宁崇善寺。一个和尚病了很久,到了最后关头。
他给朋友留下一句话:我志不得达,死愿归骨于鸡足山。
心愿没完成,死了以后,想把骨头埋到鸡足山去。
听这话的人叫徐霞客。
他答应了。这个承诺让他多绕了几千里路,也让中国最著名的一部地理游记里,留下了一段和山川毫无关系的记录。
他是认真的。
那部用血写的经
先说这个和尚。他法号静闻,江阴迎福寺的僧人,师从莲舟上人。
静闻在寺院里禅诵了将近二十年。二十年里他做成了一件事:把自己的手指刺破,用血一笔一画抄成了一部《法华经》。
抄这部经做什么用?他要亲自送到云南鸡足山,供在迦叶菩萨道场。
鸡足山在云南宾川,明朝时是中国西南的佛教名山。从江阴到鸡足山,直线就超过两千公里,实际走的路还要远得多。一个僧人,一部血经,这条路他走不下来。他听说徐霞客要远游,跑来求同行。
徐霞客答应带上他。两人崇祯九年,也就是公元 1636 年出发,一路经浙江、江西、湖南向西。徐霞客白天爬山涉水,晚上整理日记;静闻与他同住一龛。徐霞客后来在悼亡诗里写这一段的日子:“晓共云关暮共龛,梵音灯影对偏安。”
早上一起看山里的云关,晚上同住一间佛龛旁,佛香和油灯做伴。
这是他们最好的日子。一共不到半年。
湘江夜盗
崇祯十年二月十一日,公元 1637 年,船夜泊湖南湘江新塘附近。
半夜,盗贼上船。《徐霞客游记》记:“群盗喊杀入舟。”
船上的人纷纷跳进冰冷的江水逃命。徐霞客也跳了,随身行李被劫掠一空,他上了岸,几乎没剩下什么。
静闻没跳。
他留在船上,跟盗贼讨价还价,求他们放过一箱书稿——箱子里是他那部血经,还有徐霞客一路写的手稿。盗贼放火烧船,他扑上去救火,被刺了两刀。盗贼走了,他又在火场和江水之间来回,把抢剩的物品一件件搬上岸,坐在沙滩上守着,等主人来认。
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两人劫后重逢,徐霞客浑身只剩单衣单裤,冷得发抖。静闻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
有同伴劝徐霞客:回家吧。
他的回答后来很有名:“吾荷一锸来,何处不可埋吾骨耶。”
我带着一把铁锹出门,哪里不能埋我的骨头。
这句是说他自己。他不知道,这句话很快就要应验在别人身上。
半路
静闻的伤一直没好利索。
他本来体质就弱,挨了两刀之后带伤赶路,一路进入广西,病倒了。六月间,他和徐霞客的仆人顾行都病了。徐霞客一边自己探奇访胜,一边花钱给他雇马、雇车、雇轿子。轿夫半路把病重的静闻丢在一座天妃庙里就跑了,徐霞客找了很久才找到人,看他病重不宜挪动,只好暂时留下,请医生、买药,还自己掏钱买绿豆蔬菜,亲手做粥。
动身离开南宁之前,徐霞客去崇善寺跟静闻告别。他见窗上有裂缝漏风,花钱请人修好,把身上的钱留给了寺里,托他们照顾这个病人。
他打算游历一段再回来接他。就算有了不测,他也要回来带走朋友。
静闻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万一病好了,不必等徐霞客回来,自己也能走到鸡足山。他恳切地请徐霞客留下布鞋和茶叶,为自己备着。
鞋和茶,都留下了。
徐霞客走后第二天,静闻去世了。
一把筷子和一副骨头
徐霞客回来奔丧,事情比想象的难。
难在哪?
他要在崇善寺取回静闻的遗骨。寺里不肯给。僧人百般刁难,他奔波了七天,告官无门,只能一遍遍跟寺里交涉。最后拿到的,是一个装着骨殖的瓶子——骨头和木炭、泥土混在一起。
没人帮他。徐霞客用筷子,一根一根,把朋友的骨头从炭土里拣出来,擦干净,装进自己背篓的最底层。
他做了个决定。放弃原定去四川峨眉山的计划,改道云贵,先送静闻上鸡足山。
从南宁到鸡足山,还有几千里。这段路,他是背着走的。这时候他自己也病着,足疾越来越重。他背着骨灰和血经,经贵州入云南,走了将近一年。
路上他写《哭静闻禅侣》六首。其中一首的尾联是:
“别君已许携君骨,夜夜空山泣杜鹃。”
跟你分别时答应了要带着你的骨头,往后每个夜里,空山中只有杜鹃鸟陪我哭。
另一联也沉:“西望有山生死共,东瞻无侣去来难。”往西看,山还是我们说好一起去的山;回头望东,归路上只剩我一个人。
上山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公元 1639 年年初,徐霞客登上鸡足山。
他到了。
血经供进了悉檀寺。静闻的遗骨葬在文笔山下,建了塔。晋宁人唐玄鹤为这次安葬写了《瘗静闻骨记》,三次改稿才成文;昆明的金公趾写了《送静闻骨诗》。塔铭是徐霞客自己写的,其中几句:
“孰驱之来,迁此皮囊。孰负之去,历此大荒。志在名山,此骨不死。”
是谁把你送来的,是你迁来的这副皮囊。是谁背你走的,是你走过了这大荒。志向在名山,这副骨头就不算死。
一个用二十年抄一部经的人,死在半路。一个不是佛教徒的人,替他走完了剩下的路。
后来
送完朋友,徐霞客没有停。他在鸡足山住了下来,受丽江土官木增之托,编修《鸡足山志》,留下三万一千字左右的游山日记。
志没编完。他的足疾彻底坏了,“两足俱废”,走不了路了。木增派了八个人,用滑竿抬着他,走了五个多月送他回江阴老家。公元 1641 年,徐霞客病逝,五十六岁。
几十年后,编修《鸡足山志》的大错和尚读到这段往事,写下一句评语。他说,如今的人活着的时候指天发誓,说是生死之交,遇到一点利害就翻脸卖友;徐霞客对一位已经去世的朋友,“犹念其生前游山之约,临没之言,徒步万里,亲负骸骨,瘗葬名山”。他拿古代最有名的两位重信义的人来比:“虽古之范张,何以加焉。”
话说得不轻。
范式和张劭,汉朝人,约定两年后相见,杀鸡备黍,一日不差。
再往后,静闻墓塔几次毁损,塔碑失踪,这事渐渐没人记得,碑也没人找了。直到 2023 年 8 月,静闻墓塔的原碑在鸡足山镇沙址村被重新发现,碑还在。
他到底信不信佛
徐霞客信佛吗?
证据找不出来。
游记里他进过无数寺庙,多数时候是把寺庙当客栈住。他此行最重要的学术目标,是查清长江的源头——后来他推翻了《禹贡》“岷山导江”的旧说,论证金沙江才是正源。这是个实证主义者的行程,不是香客的行程。
但他答应了一个僧人。
答应之前,他带上静闻同行,分的是路费和风险;答应之后,他背的是骨头和血经。湘江遇盗那夜,护住那箱手稿的也是静闻——箱子里除了佛经,还有徐霞客的游记。两个人护的是彼此的东西。
静闻信的是迦叶道场和往生,徐霞客信的是自己的脚。可鸡足山下那座塔里埋着的,是这两种相信的合流:一个许愿,一个还愿。
信仰这个词太大了。有些事不需要那么大。答应,然后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