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时难别亦难”,这句谁都会背。
写这句的人叫李商隐。他一生写情,写给妻子,写给离别,写给所有聚和散。后世给他贴的标签是“情诗宗师”。
很少有人翻到他四十岁以后写的一句话:方愿打钟扫地,为清凉山行者。
想去打钟,扫地。
一个想扫地的诗人
这话不是诗,是他给自己文集写的序。公元 853 年,李商隐在蜀地编自己的骈文集《樊南乙集》,序里交代近况,原话是:
“三年以来,丧失家道,平居忽忽不乐。始克意事佛,方愿打钟扫地,为清凉山行者。”
翻成白话:这三年家里出了大变故,闲下来就闷闷不乐,于是下决心学佛,愿意去打钟、扫地,给清凉山当个行者。
得说明一句。“行者”不是出家人。那是寺里干杂活的在家人,扫地、打钟、跑腿,庙里最不起眼的位置。
一个六品官,一个给节度使写章奏的第一等笔杆子,说自己想去干这个。
他早先学的是道
先交代个背景:李商隐跟宗教打交道,不是从佛开始的。
公元 833 年前后,他二十出头,在河南王屋山、玉阳山一带学道,前后待了两三年。玉阳山是唐睿宗女儿玉真公主修道的地方,当年学仙的热门去处。他后来考中进士,走的是另一条路。
网上那句“李商隐一生笃信佛教”,不整。他先学道,后来才向佛,中间隔了二十年。
道没解掉他的问题,佛也没立刻解掉。但账,是一年年记下来的。
四十岁,两件事一起来
公元 851 年,他妻子王氏病故。
这桩婚姻托着他半辈子的麻烦:岳父属李党,恩师属牛党,他夹在中间。两边都不认他。政治上的事不展开,诸位只需要知道,他在官场上一直是个外人。
同年秋天,东川节度使柳仲郢请他入蜀,到梓州做幕僚。他去了。幕僚是什么?高级秘书,替长官写公文。他写得好,靠着这个吃饭。
妻子没了,前程也早没了。两头空。他就是在这一年,开始“克意事佛”的。
他碰上的是个什么和尚
在蜀地,他遇到知玄。
知玄值得说两句。俗姓陈,眉州洪雅人,当时人称“陈菩萨”。少年时在成都大慈寺讲经,据记载一天来听的过万人。唐武宗灭佛那几年,他在麟德殿的三教论义上当面反对道教炼丹求仙,触怒了皇帝,被赶回巴蜀。宣宗即位后佛教恢复,公元 849 年他被召回长安,授三教首座,赐紫袈裟。晚年归隐彭州丹景山,写了《慈悲三昧水忏》三卷。
李商隐对他是什么态度?《宋高僧传·知玄传》里有一句:李商隐“久慕玄之道学,后以弟子礼事玄”——用弟子的礼数待他。
同一篇传还记了一桩事。李商隐眼睛出了毛病,怕就此失明,远远对着寺庙祈祷。第二天知玄寄来《天眼偈》三章,他读完,病好了。
这事带神异色彩,做佛教史研究的学者大多不当信史看。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他有病,第一个想到的是向这位和尚求救,而不是找郎中。信不信,是另一回事;靠不靠得上,是当时他心里的第一顺位。
他掏自己的钱刻经
公元 853 年,梓州,他干了两件与佛有关的事。
头一件,自出俸钱,在长平山慧义精舍的藏经院造石壁五间,用金字刻《妙法莲华经》七卷。他日子并不宽裕。丧妻之后还带着一双儿女,这笔钱从他的俸禄里出。
第二件更有意思。同一年,柳仲郢在慧义寺南禅院建了一座“四证堂”,堂里画四位禅宗祖师的真容:益州无相、保唐无住、洪州道一、西堂知藏。碑铭由柳仲郢出面请李商隐写,就是《唐梓州慧义精舍南禅院四证堂碑铭》,收在《全唐文》卷七八〇。
一个写情诗的,给四位禅宗祖师写了碑。
碑文还在。这篇碑文到今天还有用。他在里面写马祖道一“拂衡岳以徜徉,指曹溪而怅望”,成了后来研究者追四川禅宗传承的一条旁证。他自己大概想不到,最被学界看重的那篇文章,是替四位和尚写的。
最后那句话
公元 858 年,李商隐病在郑州,去世,四十六岁上下。
死之前,他留下一句话。《宋高僧传》记,他对僧录僧彻说:“某志愿削染为玄弟子。”
削染,就是剃发染衣。他想出家,做知玄的弟子。
他还要人在凤翔府画了一幅知玄的像,他自己拿着拂尘,站在一旁侍立。
这不是客套。
一个白衣人,能给自己安排的最接近出家的位置,就是站在师父旁边,捧着拂尘。
那他到底剃没剃
没剃。
他的文集里没有剃度的记录,僧传里也没有,他死时是白衣。替他写墓志的人也没提这件事。
为什么不剃?史料没写。我不能替他编。
能说的只有几条。他病得很快,公元 858 年这一年就没了。他身上挂着官职,幕府的差事得交。唐代的读书人学佛的多,真出家的少,中间隔着一整套人情和制度。这些都是常识层面的交代,不是史料给我的答案。
顺带剥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网上常写“李商隐拜悟达国师为师”。悟达国师这个号,是公元 881 年唐僖宗赐给知玄的。李商隐死了二十三年,没赶上。他认识的,是还没被赐号的那个“陈菩萨”。
数字之外
他现存的诗约六百首,其中佛教题材约占百分之五。有研究者做过这个统计,同时给出两个参照:白居易约百分之八,杜牧约百分之二。
数字不说明信仰有多深。可它也不说明别的。杜牧也写寺,也写僧,可没人说他信佛。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他的一首五言律诗《北青萝》,末两句是: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世界小得像一粒灰尘,我还在跟谁争爱与憎。
他一辈子被“爱”和“憎”这两样东西拖着走:爱过,也被辜负过;恨过,也没能真的恨到底。末了写下这么十个字。
他最后想干的,是扫地。
那顶头他没剃成。
可那座清凉山,他心里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