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给结论。
第一，雍正自号圆明居士，这个号不是装的，他留下了十几万字的佛门文字。第二，他有一段逐字写下的参禅自述，从初关到末后关，一关一关记，老师说一句他记一句。第三，他把古往今来禅师的语录编成十九卷，又把自己的问答原封不动收进第十二卷。第四，晚年他还干了件空前的实事：以皇帝身份写了八万字，批驳禅门内部一个支派。
悟没悟，禅门内外各有各的说法。我不替他裁断。但把过程记得这么细的皇帝，历史上只此一个。下面一件一件来。
少年心轻禅宗
胤禛少年时就爱读佛经。他自己的说法：「朕少年时，喜阅内典，惟慕有为佛事，于诸公案，总以解路推求，心轻禅宗。」
读经是读的。公案是拿道理推的。禅宗那套棒喝机锋，他看不上，认为如来正教不应该是这样。这是他给自己画的起点。用功读。不迷信。
他的老师，是章嘉呼图克图。康熙敕封的大国师，掌内蒙古佛教，常出入内廷，跟各位皇子都熟。雍正还是雍亲王的时候，跟章嘉喝茶聊天，一来就是十几年。他在后序里给这位老师的定位是六个字：真再来人，实大善知识。
三关
康熙五十一年，壬辰，正月。雍亲王延请僧众坐七，自己也跟着坐了两天，一共五支香。五支香坐完，他自述「洞达本来」。
主持的法会里有个名僧叫迦陵性音，当场踊跃赞叹，说王爷已经彻悟。雍正自己不自信，跑去问章嘉。章嘉泼了一瓢冷水：
「若王所见，如针破纸窗，从隙窥天。虽云见天，然天体广大，针隙中之见，可谓遍见乎？佛法无边，当勉进步。」
你见了天。可针眼大的洞。见得几分天？
雍正听了这话，说了四个字：深洽朕意。二月，他再结七于集云堂，着力参求。十四日晚，经行之间，出了一身透汗，自述桶底脱落。再问章嘉，章嘉说：
「王今见处，虽进一步，譬犹出在庭院中观天矣。然天体无尽，究未悉见，法体无量，当更加勇猛精进。」
从屋里，走到院子了。天还是那个天。你又看大了一圈。
第二年正月二十一日，静坐之间，他自述踏破末后一关，达三身四智合一之理。跑去礼谢，章嘉远远看见就说：王得大自在矣。他追问：还有事吗？国师笑一笑，摊开手：更有何事耶。
针隙窥天。庭院观天。得大自在。三步。一个学生的成绩单，老师批的。迦陵性音当年那句彻底悟，章嘉从来没认过账。雍正记下了这笔。信老师。不信奉承。
皇帝禅师的日常
即位之后，这套东西没扔。还加码了。
他编《御选语录》，收历代禅师，十九卷。自己跟僧人、王大臣的问答言句，收进第十二卷。即位后在内廷与王大臣参究禅理，把这些人的语录又集了一编，叫《御选当今法会》，附在第十九卷。皇帝编书。把自己编进去。古来没有第二例。
他的语录里有一段讲风筝：「众生不了，犹如小儿放风筝相似，随风放去，风定却复收来。收来放去，实同儿戏。何日是了期？所以古德每拈云：脚跟下红丝断也未？譬如风筝线断，纸鸢落在何处？参。」
批奏折的狠人，讲起禅来是这个路数。不绕。直捅。他还推崇净土，特提明末莲池大师为模范，择其要语刊为外集。禅也要。净土也要。账目杂，不虚。
《御选语录》成于雍正十一年。同一年。另一件大事，也动了。
八万字
雍正十一年，皇帝读禅宗语录，读到密云圆悟批驳弟子汉月法藏的文字，动了怒。法藏一系在明末清初影响很大，法藏的弟子潭吉弘忍又写过一部《五宗救》替老师辩护。雍正摘出《五宗救》里的言论，一条一条批驳，写成八卷，八万余言，名为《御制拣魔辨异录》。此事前后做了三年，到他驾崩那年春天才脱稿。
批驳之外还有行政手段：下令销毁法藏、弘忍语录和《五宗原》《五宗救》的书版，禁止僧徒私藏；命各地清查法藏一支的徒众，尽削支派，永不许入祖庭，相关寺院撤去钟板，不许说法。
这事怎么评价，佛门内外吵了两百多年。我不裁断。只交代事实。帝王用权力裁断禅门内部的是非，这是头一回，也是唯一的一回。书稿的命运也有意思。殿板藏在大内。没能入藏。流通极少。两百多年后，民国印光大师重新校勘刊印，这部书才又见了天日。
收尾
雍正十三年皇帝，批过的奏折数以万计，写下的佛门文字十几万字。最后那部书稿没誊清完，人先走了。
他给自己的注脚，不是皇帝。是居士。少年心轻禅宗。中年三关，一步一步过。晚年亲手整理禅宗的家底。老师批过的三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一句话总结：
朱批写给臣子。语录写给自己。这个把工作做成铁桶的人，给自己留的那扇门，通向针隙里那一小片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