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1674 年,江西奉新,芦田。一个四十九岁的人,让老朋友黄安平给他画了幅小像。
画完,他在上面题了一段话,评自己。用的词是四个字:丧家之狗。
原文是「羸羸然若丧家之狗」。羸羸,瘦弱的样子。一条瘦脱了形、找不着家的狗。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在庙里待了二十六年。那一年他是禅门里升座说法的法师,从学者常有一百多人。
这不是后人替他叫屈。是他自己写下的判词。
十九岁那年的家
他姓朱,谱名朱统鐢,宁王朱权的九世孙。宁王这一支,明朝初年封在南昌。朋友给他题像,开头写「豫章王孙」四字。
他生于公元 1626 年。按明代宗室制度,他有爵位,称辅国中尉。小时候家境不坏,八岁能诗,十一岁能画青绿山水。
公元 1644 年,他十九岁。这一年,明朝亡了。
对普通人家,这是天下的大事。对朱家的子孙,这件事要具体得多。
接下来一两年,他的父亲死了。妻子和儿子也死了。这几件事,资料里只有几个字。
公元 1645 年,二十岁,他躲进奉新山中。
剃度那天
公元 1648 年,他在进贤县的介冈灯社剃了发。
同年人饶宇朴后来在《个山小像》上题跋,记这件事只用了五个字:「戊子现比丘身。」戊子就是公元 1648 年。
剃度只是入门。真正定下身份的是第二步。
公元 1653 年,他拜在耕庵老人门下。耕庵老人法名弘敏,字颖学,曹洞宗高僧,那一年在介冈灯社住持。
三年后,弘敏去奉新创建耕香院,临行把法脉传给了这个弟子。传綮这个法名、刀庵这个字,就是这时候定下的。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人,成了曹洞宗里有名有姓的一代传人。
公元 1672 年冬天,弘敏在耕香院圆寂。
师父走了。
他在山里又住了几年,写过一句诗:「栖隐奉新山,一切尘事冥。」
他不是躲进来的
这里停一下。
后世讲八大山人,常把出家说成一种掩护。改朝换代时走投无路的人躲进庙里避风头,这不稀奇,说法本身也站得住。
但把三十年只看成掩护,后半截的事就讲不通了。
他做了什么?
邵长蘅给他写的传记里有一句:「不数年,竖拂称宗师。」竖拂,就是升座说法。他讲法,讲成了一个宗派的宗师。
同一篇传记里还有一句:「住山二十年,从学者常百余人。」
一百多个学人跟着他住在山里。这不是一个避风头的人会有的场面。
他还写诗。现存最早的一首偈语,收在《进贤县志》里:
「十二风流曲曲新,闻香谁是问香人。若从此处寻花悟,缘起无端堕六尘。」
看见的是花,问的是谁在看花。后两句更狠:想从花里悟出点什么,念头刚升起,人就落回尘里。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僧人,写出这样的句子,不是敷衍。
那张小像
公元 1674 年,甲寅年,端午过后两天。
这幅画今天叫《个山小像》。纸本,纵九十七厘米,横六十点五厘米,现藏南昌八大山人纪念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它在奉新县的奉先寺里被发现,是目前所知他唯一可信的生前写生画像。
画上的人相貌清癯,胡须稀疏,穿宽袍,戴斗笠。学者王方宇说,这身打扮不作和尚装束,也不作道士装束,倒有几分林下散人的文士风度。
最要紧的地方不在画,在题跋。
他自己题了六段,友人饶宇朴、彭文亮、蔡受各题一段。六段自题用了篆书、隶书、章草、草书、行书、楷书,六体俱全。画上还钤了十几方印。
一个人为什么要在自己的肖像上,用六种字体题六段话,前后题了四年?
这不是画。是一份交代。
曹洞临济两俱非
六段题跋里,有一段这样写:
「生在曹洞临济有,穿过临济曹洞有。洞曹、临济两俱非,羸羸然若丧家之狗。还识得此人么?罗汉道底!」
曹洞和临济,是禅宗里最大的两宗。宋代以后,中国的禅门几乎都在两家的谱系里。
他在说什么?
他说,生在曹洞里有他,穿过临济里也有他。可这两个宗派,到底都不算他的。
然后他给自己下了判词:一条瘦弱、无家可归的狗。
最后两句更狠。「还识得此人么?」你还认得这个人吗?「罗汉道底!」让罗汉来说说吧。
这个人是弘敏的嗣法弟子,是耕香院的一代传人,是曹洞宗谱上有名有姓的一位。他在自己的画像上,把这一切都推开了。
公元 1678 年戊午中秋,他又在像上题了一段:
「没毛驴,初生兔,剺破面门,手足无措。莫是悲他世上人,到头不识来时路。今朝且喜当行,穿过葛藤露布。咄!」
没毛驴是对僧人的自嘲。葛藤露布是禅门话头,指那些越缠越紧、理不清的言语知见。
里面有六个字最值得看:今朝且喜当行。
今天高兴,该走了。
这段跋写下那年,他发病了。
一把火
公元 1678 年前后,临川。县令叫胡亦堂,听说他的名声,把他请到官舍住下。
住了一年多。
邵长蘅的传记记下了后面的事:
「年余,竟忽忽不自得,遂发狂疾,忽大笑、忽痛哭竟日。一夕,裂其浮屠服,焚之,走还会城。」
一年多以后,他忽然觉得不对劲,病了。病的样子有点奇怪:白天大笑,整日痛哭。一天夜里,他撕开自己的僧衣,烧了,走回南昌城。
会城就是南昌。浮屠服,就是僧衣。
他没跟寺里递什么文书,也没办什么交接。他就是把那身衣服点着了。
一件穿了三十年的衣服。烧它的人,就是当年亲手穿上它的那个人。
一个字,和很多杯酒
回到南昌,他成了另一个人。
邵长蘅在城里见过他。传记里写,他在集市上独自徘徊,戴旧布帽,披长领袍,鞋子破了,脚后跟露在外面,甩着袖子走得像在跳舞。街上小孩跟在后面看,笑他,谁也不认得他。后来侄子认出他,把他接到家里住了很久。
再往后,有件事更有意思。有一天,他在自己门上大书一个字:哑。
从那以后,他不跟人说一句话。
不说话,不等于不笑。邵长蘅写他「善笑,而喜饮益甚」。有人请他喝酒,他就去;去了就醉。他喜欢藏钩、猜拳,赢了哑哑地笑,输了就捶赢家的背,笑得停不下来。喝醉了,常常「唏嘘泣下」。
邵长蘅约见过他一次。那天大风大雨,邵以为他不会来,结果他早早到了。两人握手,对看半天,大笑。夜里留宿寺中,剪烛夜谈,他一句话不说,用手比划;比划不够就提笔在几案上写,写到蜡烛烧尽也不倦。
邵长蘅最后写了一段赞语,是这篇传记里最重的话:
「山人胸次,汩浡郁结,别有不能自解之故,如巨石窒泉,如湿絮之遏火,无可如何,乃忽狂忽喑,隐约玩世。」
心里堵着东西,像大石头压住泉眼,像湿棉絮盖住火。压不住,也烧不起来,只能忽狂忽哑地和这个世界周旋。
写完这段,邵长蘅加了一句:「而或者目之曰狂士、曰高人,浅之乎知山人也!哀哉!」
有人当他是狂士,有人当他是高人。邵长蘅说,这两种看法都太浅了。
那三十年算什么
他出家,到底为了什么?
从形式上看,他是个本分的佛教徒。剃度,得法,说法,收徒,他在佛门里做过的每件事都是真的。宗门谱系写进了禅门史书,不是后人替他补的。
可他留下的那句话,不像一个心安的人说的。
「洞曹、临济两俱非。」两宗都不算他的。
「羸羸然若丧家之狗。」一条找不着家的狗。
还有更早那首偈语:「若从此处寻花悟,缘起无端堕六尘。」想从花里悟道,念头一动,人就掉回尘里。
他一直站在门口。一步跨进去,又停住了。
他的名字换过很多回。出家时法名传綮,号雪个,后来改号人屋、驴屋驴、书年、驴汉,最后用了一个名字:八大山人。这四字从公元 1684 年出现在画上,那年他五十九岁,一直用到公元 1705 年去世。
关于这四个字的意思,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四字连起来写,看上去像「哭之笑之」。
这个说法很动人。但它只是一说。
「八大山人」的来历,学界至今没有定论。有说取自佛经,有说取自《楞严经》的「八还」,也有说是取「四方四隅,皆我为大」。他自己从来不解释。
他一生不肯解释的事,可能不止这一件。
后来的画家提到他,记得的多是那些翻着白眼的鱼和鸟,是一只缩着脖子、孤零零站在危石上的鸟。人们把他画成一个孤傲的人,一个不肯低头的人。
可他留给自己的判词,是「丧家之狗」。
孤傲和丧家,是两回事。前者说一个人站得住,后者说一个人没有地方可站。
他在佛门里站了三十年,站成了宗师,最后亲手把身上那件衣服烧了。不是信仰断了,是他自己那句话里,从来没有哪一件衣服能当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