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佛缘录|十六尊罗汉,十五尊来自梦里,最后一尊来自水里

《宋高僧传》的最后一卷里,有一篇贯休的传。

传写得很体面。到末尾,编者赞宁添了一句闲话:尝睹休真相,肥而矬。

矬,就是矮。

他见过贯休的画像。胖,而且矮。

赞宁是北宋初年的僧人,奉敕编这部三十卷的僧传。一个人的生平写完,他为什么还要记一句人家胖不胖?

因为贯休这个人,留给世人的印象太分裂了。

他画罗汉。那些罗汉是这么一副样子——丰颐蹙额,深目大鼻,或巨颡槁项,黝然若夷獠异类,见者莫不骇瞩。

脸盘子宽,额头皱着,眼窝深深陷进去,鼻子老高,脖子细瘦,黑黢黢的一副外族相貌。见过的人,没有不吃一惊的。

一个被记成“肥而矬”的胖和尚,画了一群让天下人吓一跳的怪脸。

这中间的落差,就是贯休身上最大的一处疙瘩。

七岁那年

贯休,公元 832 年生在婺州兰溪。俗姓姜,字德隐。

七岁,父母把他送进本县的和安寺,拜圆贞禅师。赞宁记他“日诵法华经一千字”,“耳所暂闻,不忘于心”。听过一遍,忘不掉。

寺里有个同年的小和尚,叫处默。两人住得不远,隔着篱笆论诗,你吟一句,我接一句,“僧有见之皆惊异焉”。念经的和尚听得发怔。

受具足戒之后,他的诗名就出去了。往豫章,讲《法华经》,讲《大乘起信论》,“皆精奥义,讲训且勤”,太守王慥很看重他。

到这一步,履历很正常。一个用功的、会讲经的、诗又写得好的和尚。

怪事在后头。

休自梦中所睹尔

贯休画罗汉,画出了大名堂。

北宋黄休复写《益州名画录》,记下当年的一问一答。贯休画了十六幅罗汉,庞眉大目的有,朵颐隆鼻的有,倚松石的有,坐山水的有,“胡貌梵相,曲尽其态”。有人问他,你怎么画成这样?

他答:休自梦中所睹尔。

我自己在梦里看见的。

这不是孤证。《宋高僧传》里说的是“每画一尊,必祈梦得应真貌,方成之”。每画一尊,先祈梦,梦里见了那位的真容,才落笔。五代人的笔记《野人闲话》写得更细:他住在蜀中龙华的僧舍,放开手用水墨画了十六身罗汉,“其诸古貌,与他人画不同”。旁人就说了,这是梦里看见、醒来画下来的,叫作“应梦罗汉”。蜀主把他请进宫里看,叹他“笔迹狂逸”,供养了一个多月。

北宋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里,还有另一种说法:这些水墨罗汉,是贯休“入定观罗汉真容后为之”。

梦,或者定。

说法不一样,意思差不太多。那十六张脸,不是他从画稿上描下来的,是他“看见”的。

宋人不太信

宋人信不信?

《宣和画谱》里那句话,说得不太客气。它先承认贯休的罗汉“状貌古野,殊不类世间所传”,接着往下写:“自谓得之梦中,疑其托是以神之,殆立意绝俗耳。”

自己说是梦里见的。编《宣和画谱》的人在猜:他是借这个由头把自己说神了,真正的用意,是存心要画得跟世上不一样。

拆台。拆得也占理。

贯休那时候,佛画的正路是“吴家样”,庄严,圆满,好看。他偏不走。鼻子要高,眼窝要深,骨头要支棱出来,画出来像一群走了远路、瘦脱了形的胡僧。既然如此,说一句“梦里见的”,责任不用担,还顺手立了块招牌。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贯休就是个会做招牌的画家。

没完。

他照了照水

南宋人张世南在《游宦纪闻》里,写了另一段。

他说贯休作画,“每入定观,率意挥染,皆其真容,非世间相,末乃照水,自状本形。既乃绝笔,故托于梦感”。

白话是:入定之后动笔,画出来的都不是人间的相貌;画到最后一幅,他对着水,照自己的样子画了一张。画完,搁笔。所以他要把这件事,说成梦。

清初吴任臣编《十国春秋》,收了另一个版本。说贯休常从梦里得十五尊罗汉的相貌,还差一尊,凑不齐。有人告诉他:师之相乃是也。

您的相貌,就是那一尊。

于是有了那张《临水图》。

这两条,我得说实话。都是后出的。张世南是南宋人,隔了贯休三百年;吴任臣是清初人。贯休自己留下的,只有“梦中所睹”四个字。谁也没法证明他真的照过水。

可这两条,指的是同一个地方。

它们说的是:那张脸,是他自己的。

不肯改字的人

要懂这一笔,得先知道贯休的脾气。

他在杭州的时候,吴越王钱镠刚立了功,他写诗去贺。诗里有一联很出名:“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钱镠看了喜欢,托人带话:把“十四州”改成“四十州”,我就见你。

贯休回了一句:州亦难添,诗亦难改。

然后收拾东西走了。

一个不肯为了见王而添一个数字的人。他画画能随便吗?

后来他到荆州住过一阵,被人进了谗言,赶去公安县安置。憋着一肚子闷气,他在一方砚台上写了五个字:入匣始身安。

装进匣子里,身子才算安稳。

弟子们劝他入蜀。他去了。前蜀王建待他极厚,赐号“禅月大师”。他写诗记这一路:“一瓶一钵垂垂老,万水千山得得来。”一只瓶,一只钵,人已经老了;万水千山,就这么走过来了。蜀主后来叫他“得得和尚”。

罗汉为什么要住世

十六罗汉这个数目,来路清楚。唐玄奘译过一部《大阿罗汉难提密多罗所说法住记》,里头说这十六位受了佛的嘱咐,不入涅槃,常住世间,受人供养,替人做福田。

要紧的是“住世间”三个字。

他们不走。就在这世间待着。

既然是住在这世间的,那张脸凭什么非得是天竺的脸?

贯休有一首诗,题在他自己建的禅居墙上:“赤旃檀塔六七级,白菡萏花三四枝。禅客相逢只弹指,此心能有几人知。”

《唐诗纪事》替他留了后半截。

有一位石霜禅师,拿末句问他:如何是此心?

答不上来。

石霜说,你问我。他就问了。石霜答他的,只有五个字。能有几人知。

一个画了十六尊罗汉的人,被一句“这心有几个人知道”问住了。他没绕开,也没硬答。

后来

贯休公元 912 年去世,在蜀中,年八十一。蜀主给他官葬,塔号白莲,埋在成都北门外。

齐己写诗哭他:“泽国闻师泥日后,蜀王全礼葬余灰。白莲塔伺青泉锁,禅月堂临锦水开。西岳千篇传古律,南宗一卷印灵台。”一个画僧的事,同行的诗僧替他记了下来。

真迹一幅都没留住。今天能看的,杭州碑林里有一组刻石,是公元 1757 年清乾隆南巡到杭州圣因寺,见了旧藏,命人刻上石的。日本京都高台寺和日本皇宫里各藏一套,中日学者看绢看笔,都说是宋人摹本。

可那些脸一路传了下来。宋元以后画罗汉、画达摩、画高僧,把额头画得鼓起来、眼窝画得深下去,这一路笔法的源头,都指着他。

他画了一辈子。十五尊从梦里来,最后一尊从水里来。

罗汉到底长什么样?

他到最后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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