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佛缘录|他说自己学佛不成,却把一生供到了佛前

“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

写下这句话的人,叫张岱。公元 1665 年,他六十九岁,给自己写了一篇墓志铭,把一辈子的失败一样一样数出来: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连仙和佛,也没学成。

背过《湖心亭看雪》的人都认识他。公元 1632 年冬天,杭州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他半夜撑一条小船去湖心亭看雪,舟子嘀咕了一句:“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课文里的他,是个痴人。

墓志铭里的他,是个自称学佛不成的人。

那么这个人跟佛教,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得从头说。

佛门是他家的日常

张岱生在山阴,今浙江绍兴,万历二十五年,公元 1597 年。曾祖是隆庆五年的状元,家里几代做官,藏书堆到架空。

他母亲陶氏诚心拜佛。张岱小时候,常跟着母亲去杭州高丽寺、绍兴城东的曹山庵礼佛进香。拜佛、上香、布施,这些他都会,也常做。灵隐寺、天竺寺、阿育王寺、栖霞寺,江南的名刹他逛了个遍。杭州昭庆寺每年春天有香市,“起于花朝,尽于端午”,他年年去看。

香火气里有他的童年。

您要真把他当成虔诚佛教徒,那就错了。他自己后来交底:“禅既懒参,仙亦不学。”禅,我懒得参。

对佛门,他是熟。熟到什么程度?

熟到敢在佛殿里开戏。

佛殿,被他当成了戏台

公元 1629 年,崇祯二年,中秋后一天。张岱坐船从镇江去兖州,傍晚到北固山下,月色好得吓人,“月光倒囊入水”,像有人把整囊的月光倒进江里。他大喜,叫船再往前开,二更天到了金山寺。

经龙王堂,入大殿,漆黑一片,僧人都睡了。林子里漏下来的月光,疏疏像残雪。

一般人到这一步,该走了。

张岱不。他叫仆人搬来戏箱,在大殿里张灯结彩,当场开唱,唱的是“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锣鼓喧阗,一寺人皆起看。

有个老僧拿手背揉着眼翳出来,张着嘴,哈欠喷嚏一起打,定睛看了半天,看这伙人是谁、来干什么、什么时辰来的——都不敢问。

戏唱完天快亮,他解缆过江。山上的僧人一直送到山脚,目送半天。《陶庵梦忆》记这段,末句是:

“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佛门清净地,他当戏台用。寺里人没赶他,他也没觉得自己失礼。

熟,近乎随便。

普陀山那次,他说了句大话

公元 1638 年二月十六日,张岱渡海去普陀进香。

普陀是观音道场,隔着重洋。香客们到了岛上,“三步一揖,五步一拜”,拜完就走。张岱在山上转,越转越觉得可惜:这座山的山水奇绝,可《水经》不载,《舆考》不及。

没人写。

山就白奇绝了。

回来他写了篇《海志》,开篇就是一句怪话:

“补陀以佛著,亦以佛勿尽著也。”

普陀山因为佛出的名,也因为佛,把自己的好处埋没了。

然后是那句要紧的话:“余至海上,身无长物足以供佛,犹能称说山水,是以山水作佛事也。”我到海上,没带值钱东西供佛,但我能讲说这山的水,就算拿山水当佛事了。

他接着放话:从今往后,文人想供佛又拿不出钱米的,都可以用笔墨来办,说是“盖自张子岱始”。

从我张岱开始。

别人供佛用钱米。他供佛,用一支笔。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宣言。他自己未必想到,这个玩笑后来真应验了——应验在他最重要的那部书上。

同一趟浙东,还有一桩怪事

就在这趟旅行里,他和朋友秦一生去了宁波阿育王寺,看佛舍利。

《陶庵梦忆》卷七记得很细。寺里那座藏舍利的铜塔,是万历年间皇太后赐的。舍利常放光。寺里还有个说法:凡人瞻礼舍利,随各人因缘现不同形相;要是什么都看不见——这人必死。

第二天一早,僧人领他们礼佛开塔。张岱先看见“三珠连络如牟尼串”,三颗珠子连成一串,煜煜有光。他又下拜,求见形相,再看——

“见一白衣观音小像,眉目分明。”

连鬓发都看得清。

秦一生凑上去反复看,什么也没看见。他慌了,脸涨得通红,哭着走了。

那年八月,秦一生死了。张岱在文末记了四个字:“奇验若此。”

这事怎么讲?灵验还是巧合?我替他答不了。张岱自己也答不了。他只是把看到的原原本本记下来,不辩解,不渲染。这种记法,比信或不信都诚实。

国破家亡之后

公元 1644 年,甲申,天下塌了。

张岱四十八岁。半生繁华,一夜之间成了前世的事。他“披发入山”,躲进深山,故旧见了他都吓一跳,像见了什么不祥之物。他写过自挽诗,几次想一死了之。

没死成。一部书没写完。

活下来的人怎么活?他给自己取了个号:六休居士。

粗羹淡饭饱则休,破衲鹑衣暖则休,颓垣败屋安则休,薄酒村醪醉则休,空囊赤手省则休,恶人横逆避则休。

饭能饱就行,衣能暖就行,屋能住就行,酒能醉就行,兜里空着省心,恶人来了躲开。

六件事,件件是“算了”。

一个“居士”的名号,配的全是过日子的实在话,一句经文都没有。

墓志铭里他给自己的账,也是这个调子:“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这就是他的后半生。

梦幻,隔世。这词听着耳熟,《金刚经》里那句“如梦幻泡影”,人人会说。可张岱这话不是抄经,是算账。他一笔一笔数自己丢掉的东西,数到最后,只剩四个字:皆成梦幻。

那《陶庵梦忆》算什么

偏偏就在这几年,他写出了最好的书。

《陶庵梦忆》八卷,一百二十多则,写从前过日子的事:金山夜戏,湖心亭看雪,西湖香市,七月半的西湖灯火。篇篇是俗事,篇篇好看。

序里他把写书的缘起交代得清清楚楚:“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

然后是那个谁也没料到的安排——

“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

把想起来的往事一条条写下来,拿到佛前,一一忏悔。

一部回忆录,他当成了供品。

您把这三样摆在一起看:和尚供佛用香,施主供佛用钱米,张岱供佛,用一部书。普陀山上那句玩笑话,四十多年后真的兑现了。

可张岱没有就此打住。他往下又写了一句,把这场忏悔自己拆穿了:

“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

大梦快醒了,还在写这些雕虫小技,又是一番梦话。

他甚至说得更狠。文人名心难化,“则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那个求名的念头,坚固得像佛舍利,劫火烧不化。

看清楚这个结构。他一边说一切成空,一边承认自己那点“名根”烧不掉;一边把书供到佛前忏悔,一边老实交代,这忏悔本身,就是又一场梦话。

别人忏悔,求个心安。

张岱忏悔,把自己忏悔得不彻底这件事,也写进了忏悔里。

结局

《陶庵梦忆》写完,藏在山里,没刊行。他死在康熙年间,年过八十,具体年岁诸说不一。

这部书直到乾隆四十年,公元 1775 年,才第一次刻印出来。距离他落笔,已经过去一百多年。

后人读它,读到的是晚明江南的风物人情,是中国散文里最好看的那一批字。很少有人记得,作者当初的打算,是把它拿到佛前烧掉。

他自称学佛不成。

可“过眼皆空”这四个字,满殿磕头的香客未必懂,他懂。不光懂,还拿一辈子的日子替它作了注。

供品到底交上去了。

八卷,一百二十多则,每一则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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