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1600 年,袁了凡六十九岁,坐下来给自己算了一笔账。
五十年前,一个算命先生说,他五十三岁那年八月十四日丑时死在家里,一辈子没有儿子。他活过来了,还多出十六年。这十六年里中了进士,有了儿子——这两样,算命先生都说他没有。
他把这笔账从头写了一遍,叫《立命篇》。后来有人把它和另外三篇合在一起,改名《了凡四训》。
今天这本书在寺庙的结缘架上、赠书的地方,一年印出去比很多佛经都多。民国年间印光法师的弘化社印送此书,在百万册以上。教内流通本前面常印一句话:这本书虽然不是佛经,但要把它当作佛经一样尊重。
可它的原名,是《训子文》。
一封写给儿子的家书,怎么走到佛经的书架上去了?
一个不想让他做官的父亲
袁了凡原名袁表,后改名袁黄,字坤仪,号学海。公元 1533 年生在嘉善魏塘。
他童年丧父。母亲让他别考科举,改学医,说能养家、能救人,也是“习一艺以成名”,你父亲生前的心愿。寡母能给儿子安排的最稳的路,就这条。
改变发生在一座寺里。他在慈云寺遇到一个老人,长须,高个,走路飘飘然。他上前行礼。老人第一句是:你是官场里的人,明年就能进学,为什么不读书?
老人姓孔,云南人,自称得了邵雍《皇极经世》的正传。那套东西,简单说就是拿数理推人事。
孔先生给他推了一遍:某年县试第几名,廪米吃到多少石出贡,出贡后当四川某县知县,三年半后辞官,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寿终,一生无子。
后面二十年,一条条应验。“凡十馀次,皆验。”连考第几名都对得上。
他自己写:从此“益信进退有命,澹然无求”。
认了。
三天三夜
公元 1569 年,他进北京做贡生,在京城待了一年,做的事是“终日静坐,不阅文字”。一个贡生,不看书,天天打坐。听着像修行,其实不是——是没别的事可想。
回南京的路上,他绕到栖霞山见云谷禅师。两个人在一间屋里对坐,三天三夜没合眼。
云谷先开口,问得很怪:凡人成不了圣,只因为妄念缠着他。你坐了三天,没见起一个妄念,怎么回事?
袁了凡答得老实:我被孔先生算定了,荣辱生死都有定数,就是想,也没什么可想的。
云谷笑了。
“我待汝是豪杰,原来只是凡夫。”
这是整本书的转轴。坐得三天不起一念,可以是定力,也可以是认命——这两种样子在外人看来一模一样。云谷一句话把它们分开了。
袁了凡问为什么。云谷说了一段话,我以为是中国古人讲“命”讲得最利落的:
“人未能无心,终为阴阳所缚,安得无数?但惟凡人有数。极善之人,数固拘他不定;极恶之人,数亦拘他不定。汝二十年来,被他算定,不曾转动一毫,岂不是凡夫?”
这个数只拘得住庸人。极善拘不住,极恶也拘不住。你二十年被算得死死的,一动没动,不是凡夫是什么。
袁了凡问:这个数能逃吗。
八个字:命自我作,福自己求。后面还引了六祖一句,一切福田,不离方寸。
请留意接下来发生的事。云谷没让他出家,没让他拜忏,也没让他抄经求福。他从袖子里拿出来的,是一张表格。
功过格。善的记数,恶的退除,一天一天登。另教他持准提咒,念头散乱时用。
那天他改了号。原来叫学海,此后叫了凡——了却凡夫之见。
账本
账从公元 1569 年记起。他发愿做三千件善事,求登科。
三千件记了多久?“自己巳岁发愿,直至己卯岁,历十余年,而三千善行始完。”十年。
他还老实交代了原因:“然行义未纯,检身多误;或见善而行之不勇,或救人而心常自疑;或身勉为善,而口有过言;或醒时操持,而醉后放逸。以过折功,日常虚度。”
白天想做的好事没做成,晚上说错一句话,前面记的还得扣。
公元 1580 年,三千满了,他做了回向,又起求子的愿,再许三千。第二年,儿子天启出生。
这之后,账本上多了一个人的手。
“汝母不能书,每行一事,辄用鹅毛管,印一朱圈于历日之上。或施食贫人,或买放生命,一日有多至十余圈者。”
他妻子不识字。每做一件善事,她就拿一根鹅毛管蘸朱砂,在日历上按一个红圈。给穷人一口饭,按一个。买下待宰的活物放掉,按一个。多的时候一天十几个圈。
一个不识字的妇人,用一根鹅毛管,在日历上按红圈。这件事比书里所有讲因果的段落都结实。她大概说不清什么叫“立命”,她只是每天想按出几个圈来。
公元 1583 年八月,第二个三千满。他又起愿求中进士,这回许一万条。公元 1586 年中进士,授宝坻知县。
一万条怎么平的
宝坻在天津北边,田赋重。袁了凡到任后,账记不下去了。
原因是他妻子说的:“我前在家,相助为善,故三千之数得完;今许一万,衙中无事可行,何时得圆满乎?”
这话要细品。一个知县太太,住在衙门里,说这里没善事可做。
袁了凡也发愁。他在案上摆一册空白本子,取名《治心编》,一天里的好事坏事一件不落记上;晚上在院里焚香,把当天的账报给天。
一万条还是遥遥无期。
后来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神人对他说:只减粮一节,万行俱完矣。
一句话,一万条就平了。
他醒来不敢信。正好幻余禅师从五台山来,他把梦讲了,问该不该信。禅师说:善心真切,即一行可当万善,况合县减粮,万民受福乎?
宝坻的田赋,每亩二分三厘七毫。他往上争,减到一分四厘六毫。
这一段是全书的枢纽。一个县的赋税,几万户一年的口粮,在这本账上折算成“一次抵一万”。算得太轻巧。
可他真去减了。明清两代多少州县官在任上写诗、修桥、刻书,肯为田赋跟上面硬顶的不多。
账是这么平的。可账本之外那几万农户,不知道有这本账。他们只知道那一年少交了几升米。
四篇不是一本书
公元 1600 年,他六十九岁,写《立命篇》。这一篇是给儿子袁天启看的,通篇是“汝”——你。
另外三篇来历不一样。《改过》《积善》原收在他早年一部叫《祈嗣真诠》的书里。请留意这个书名:祈嗣,求儿子。两篇的原始篇名,一篇叫《改过》,一篇叫《积善第二》,又名《科第全凭阴德》。
《谦德之效》更直白,原名《谦虚利中》——谦虚有利于考中。
四篇里至少三篇的原始标题,指向的是科举和子嗣。这不是推测,是日本学者酒井忠夫在《中国善书研究》里的文献学考证。
公元 1607 年,他死后第二年,已有人把其中三篇合刻,附云谷禅师的功过格。崇祯年间四篇才凑成一书,清初《丹桂籍》里才有了“袁了凡先生四训”这个名目。
这本书从来就没有一个作者定本。它是一份家训、两篇求子的旧文、一篇应试指南,被明末清初的书商一年一年拼出来的。
拼得很好。读它的人已经不太知道,那个教人“命自我立”的人,最初想立的是功名。
骂他的人
这本书在明代就很红,红到被人骂。
骂得最狠的是刘宗周。他在《人谱》自序里写:
“友人有示予以袁了凡功过格者,予读而疑之……予窃以为病于道也。”
下面一句更重:“卑之或出于功利,以为语命,而非命也……而功利之惑人为甚。”
翻过来:把道讲低一头,出发点是功利,以为在讲命,其实不是命。功利的迷惑力比什么都大。
到了清代风向变了。彭绍升给袁了凡作传,收进《居士传》,说他死后百余年功过格盛传,学他的人多,但“求如了凡之真诚恳至,由浅既深,未数数也”——学到那份真诚的,没几个。
再往后是民国。印光法师把这本书抬到新位置,弘化社大印特印,亲作序。
一本书,明末被儒者骂成功利,民国被高僧抬成入佛之门。同一本。
他这辈子算的账,只算三样:科第、儿子、寿数。三样都超了预算。
后来的人拿这本账,算的不是这些。
我在宝坻那一段想得最久。一个人用三十年记一本账,记到记不下去,最后靠给一个县减税把账平了。这件事在他自己的本子上,是“万行俱完”,一次抵一万。
那几万户人家少交的粮,不认这笔账。
可粮是真的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