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783 年,韦应物五十四五岁,在赴滁州上任的路上,遇见一位姓杨的老朋友。
两个人都老了。他当场写了一首诗,把十五岁时干过的事全抖了出来。
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持樗蒲局,暮窃东邻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
翻成白话:他少年时仗着玄宗的恩宠,是长安城里横着走的人。家里窝着逃犯,白天赌钱,晚上翻墙。管京城治安的官明知道,不敢抓。
因为他天天站在皇帝的白玉台阶底下。
诗的末尾还有一句更狠的: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
写这诗的人叫韦应物。没有人逼他写。
今天读唐诗的人,多半背过他另外一首: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一个把“野渡无人”写得那么安静的人,当年怎么会是长安街上的流氓?
同一支笔。两种人。
他那六年
韦应物是京兆长安人。唐人有一句现成的说法: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城南住着韦家杜家,离天只有一尺半。
曾祖韦待价在武则天朝做过宰相,父亲韦銮是个画画的。
天宝九年,公元 750 年,他以门荫补了右千牛。第二年,做了玄宗的近侍,位置叫三卫。这一年他十五六岁。
他后来在另一首诗里记过:与君十五侍皇闱,晓拂炉烟上赤墀。
玄宗出巡,他在。去骊山过冬,他也在。《逢杨开府》里“骊山风雪夜,长杨羽猎时”两句,说的就是这份差事。
这差事有个副作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站在最有权力的人身边,没有人敢管他。
他后来自己承认:那几年他一个字都不认识,只会喝酒。
公元 755 年冬天,安禄山起兵。第二年六月,潼关失守,玄宗带着少数亲贵连夜出逃。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没跟上。
近侍的差事一夜没了,靠山一夜塌了。
流落到武功一带,他给弟弟们写信,写的是:弱冠遭世难,二纪犹未平。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读书。
他自己说读得太晚,原话是“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一个二十几岁才开始认字的人,后来成了中唐最重要的诗人之一。这话听着不像真的。
可在他身上是真的。
两《唐书》里没有他的传
这里得停一下。
两《唐书》加起来四百多卷。韦应物在《旧唐书》里一个字都没有,《新唐书》也没给他立传。
一个做过三州刺史、被白居易替他抱过不平的人。
没有传。
一千多年里,后人给他写传,只能从他自己的诗里一句一句往回捡。宋代有位沈作喆,字明远,搜了他的集子,做了一篇补传,做得挺厚,里头也错了几处。
真正的答案,一千年后才从地底下出来。
公元 2007 年,西安长安区的韦氏家族墓地被盗,四块墓志散落民间,被公安追回。其中一块,是韦应物的。志盖上刻着九个字。
大唐京兆韦府君之墓。
撰文的是他朋友丘丹,刻于贞元十二年,公元 796 年。
这块石头告诉后人三件事:他的字叫义博;他一生历官十三任;他一生写下的诗文,六百多篇。
今天看到的《韦苏州集》,诗不到六百首,别的文体都丢了。
他每次从官场掉下来,落点都是一座寺
公元 763 年,广德元年,他做了洛阳丞。那时候的洛阳刚被战乱犁过,“比屋荡尽,士民皆衣纸”。他管两件事:修城,绳治不法的军士。
因为这两件事,他被军士背后的宦官告了。
他不肯低头。官司了结。他辞官。
辞官以后住哪儿?同德精舍,洛阳的同德寺。
公元 779 年,大历十四年,他又一次辞官。这回的缘由更沉:三年前妻子元苹去世,这一年,荐举过他的京兆尹黎干被新登基的德宗赐死。
他把家搬到了长安西郊的善福寺。
公元 790 年,贞元六年,他罢苏州刺史。宋人补的传说,他罢郡后住进了苏州城里的永定寺。
诸位,三次从官场掉下来,三次的落点都是寺。
这不叫巧合。
日本学者赤井益久把他的年谱捋过一遍,结论是:韦应物一生几乎每个阶段,都跟一座寺院勾着。
焚香扫地而坐
他住进寺里做什么?
《唐国史补》记了他一句话,诸位,这是这一篇里最要紧的一句:韦应物立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焚香扫地而坐。
吃得很少,欲望很淡,住在哪儿就在哪儿点香、扫地、坐着。
扫地,点香,坐着。这三个动作,他做了一辈子。
这句话有异文。“立性”有的本子作“为性”,“所居”有的作“所至”。意思不差。
一个当年半夜带鹰犬出城打猎的人,晚年最出名的样子是扫地。
他自己在诗里也写这些。有一句是:虽居世网常清净,夜对高僧无一言。还有一句:道场斋戒今初服,人事荤膻已觉非。
他有近七十首诗,是逛寺庙、宿寺院、与僧人往来唱和写下来的。
来往的人里有法朗,也有皎然。
皎然是当时最有名的诗僧,谢灵运的十世孙。他来找韦应物,怕自己的诗不合对方口味,在船上现写了十几首古体诗当见面礼。韦应物看完,一句夸的话都没有。
皎然很失望。
第二天,皎然把自己从前擅长的律诗抄了一遍送上去。韦应物读着读着,大为叹赏,跟他说:师几失声名,何不但以所工见投,而猥希老夫之意?人各有所得,非卒能致。
意思是:大师差点把自己的名声丢了。为什么不拿你拿手的来给我看,偏要猜我的口味?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不是临时能改的。
这话记在唐人赵璘《因话录》卷四里。它跟扫地焚香是一回事。一个人到了这个岁数,懒得再演给别人看了。
涧边那个人
滁州是他后半生最要紧的一站。
公元 783 年他出任滁州刺史。到任当年十月,泾原兵变,德宗逃到奉天。他从滁州派人从小路赶去问安。第二年使者回来,朝廷下诏嘉奖。
任期满了,他没钱回家,就留在了滁州西涧。
今天背的那首《滁州西涧》,写在这里。
还有一首寄朋友李儋、元锡的诗,中间两句是: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身上病多,想回乡下。治下有人流亡,自己却拿着俸禄,惭愧。
写这两句的人,十五岁时拿别人的东西从来不觉得惭愧。
结局
公元 790 年他罢苏州刺史。第二年,贞元七年,公元 791 年,他在苏州去世。
墓志上四个字。终于官舍。
当年十一月,归葬长安少陵原。
他死时家里很穷,有妻子的墓志作证。公元 776 年元苹去世,三十六岁。志文和字都是他自己写的,石头上共七百零九个字。其中一句是:又况生处贫约,殁无第宅,永以为负。
活着时家底薄,人走了连一间自己的房子都没有。这笔账我背一辈子。
他也背着。妻子走后,他写了十几首悼亡诗,一个人把两女一儿带大。女儿出嫁那天,他写《送杨氏女》,最后叮嘱的是:贫俭诚所尚,资从岂待周。
他扫了一辈子的地
韦应物活着的时候,诗名不大。
白居易在《与元九书》里替他抱不平,说得很直:韦苏州歌行,清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诗又高雅闲澹,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然当苏州在时,人亦未甚爱重,必待身后,然后人贵之。
这一段说了两件事。一是他的诗好。二是他在世时没被当回事,死了以后才贵起来。他自己没赶上。
再往后,苏轼在《书黄子思诗集后》里把他和柳宗元放在一起,说这两个人“发纤穠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非余子所及也”。这是宋人的话。诗论里从此有了“陶韦”并称。
宋人给他补传,还留下一处很有意思的错。沈作喆那篇传里,先写他罢郡之后住在永定佛寺,紧接一句白居易出守吴门。读起来像是两个人在办交接。
其实韦应物罢苏州在公元 790 年,白居易出守苏州在公元 825 年。
隔了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够一个人把长安到苏州的路来回走好几遍。可正史没给他立传,宋人只能这么拼着写。
他扫了一辈子。史官没给他留一个字。佛门也没留。
他自己在诗里留下的,是另一副样子:一个涧边的荒渡,潮水涨上来,雨下得急,船横在那里。
没有人管它。
那点安静,是他十五岁横着走长安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