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1049 年,颍州。欧阳修最小的儿子出生,乳名“和尚”。
这事在当时就有人问。
你一辈子排佛,怎么给儿子取这么个名?
他答得干脆:“所以贱之也,如今人家以牛驴名小儿耳。”
拿这个字看轻他。跟有人家给孩子取名叫牛、叫驴,一个道理。
问者大笑。记这事的人还添了一句:服他的嘴。
二十一年后,公元 1070 年,这个人给自己起了个号。
六一居士。
一个拿“和尚”当贱字使的人,老了,把“居士”两个字挂在了自己头上。
他给佛教算了一笔账
庆历三年,公元 1043 年。他三十七岁,在谏院任职,写了《本论》。
开头一句,一千年来被人反复引:
“佛法为中国患千余岁。”
佛教给中国添了一千年的麻烦。
接下来更狠。历代想把它除掉的人不少,结果呢——“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遂至于无可奈何。”
打一下,破一阵,回头更硬。扑一次,灭不了,回头更旺。
到最后,谁也没办法。
这话不是骂街。这是一个极冷静的判断:硬碰硬,赢不了。
那怎么办?
他给的答案,一点也不像排佛的人说的话。
“莫若修其本以胜之。”
把根本修好,自然就胜了。
他打了个医生的比方。治病不能光盯着病灶,“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是趁人“气虚”钻进来的。好医生不攻病,先养气。气足了,病自己走。
他看佛教,看的不是佛,是那个气虚的中国。
“佛所以为吾患者,乘其阙废之时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
佛教能进来,是因为我们自己门没关好。
门是什么?礼义。
这话听着绕,其实是把责任整个翻了个面。骂和尚没用,得骂自己。
还有一句更出人意料。他在《本论下》里写:
“奚必曰‘火其书’而‘庐其居’哉。”
何必非要烧它的书、把它的庙改成民房。
这是韩愈的话。韩愈在《原道》里说过三句: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欧阳修把这三句接过来了,又轻轻放回去。
他排佛,排得跟韩愈不一样。韩愈要动手,他要去修门。
一个说“千年之患”的人,居然不肯烧一本书。
这中间的缝,后来被三个人越撕越大。
浮山,一盘没下完的棋
第一个人是个下棋的和尚。
舒州浮山,法远禅师。欧阳修听人说他“奇逸”,去拜访。
《五灯会元》卷十二记得很细:“欧阳文忠公闻师奇逸,造其室,未有以异之。与客棋,师坐其旁。文忠遽收局,请因棋说法。”
去了,起初没觉得这和尚有什么特别。
他正跟客人下棋,法远坐在旁边看。
下到一半,他把棋盘一收。
就着这盘棋,你给我讲讲。
法远让人击鼓,升座。
“若论此事,如两家著棋相似……休夸国手,谩说神仙。赢局输筹即不问,且道黑白未分时,一著落在甚么处?”
别夸国手,别说神仙。赢了输了我不问。我问你:黑白还没分的时候,那一子,落在哪里?
停了很久。
“从来十九路,迷悟几多人。”
十九条线,多少人在这上头迷,多少人在这上头悟。
欧阳修的反应,被记了下来:
“修初疑禅语为虚诞,今日见此老机缘,所得所造,非悟明于心地,安能有此妙旨哉!”
我以前以为禅话都是虚的。今天见这老和尚的机缘,这份所得所造,不是心里真明白了,怎么说得出来。
注意他夸的是什么。是“妙旨”,是这个人。
他没说佛理对。他说这个人明白。
还有个细节。《五灯会元》里称他“欧阳文忠公”。“文忠”是谥号。写这段话的人,是在他死后才落笔的。
一个和尚,用古文回了他一封信
第二个人叫契嵩。
嘉祐六年,公元 1061 年,契嵩从杭州到开封,献《辅教编》。韩琦把稿子拿给欧阳修看。
欧阳修读完,说了一句:
“不意僧中有此郎也。”
没想到和尚里头还有这么个人物。
这句话后来长胖了。
《人天宝鉴》里,后面多一句“黎明当一识之”——明天一早,我要见见他。
《镡津文集》后序里,又多一句“文忠与语终日,遂大称赏”——聊了一整天,大喜。
再往后,现代一些佛教读物里,这话已经长成:他说自己连二百六十字的《心经》都没弄明白,哪敢乱谈佛法。
一句比一句热闹。最早的那一句,八个字。
契嵩这本书是冲着谁写的?
冲着欧阳修这一类人。
《本论下》里有一句很重的话:“彼为佛者,弃其父子,绝其夫妇,于人之性甚戾。”
和尚不认爹,不娶妻。这是逆着人性来的。
契嵩就写了一篇《孝论》。他把五戒一条一条往五常上对:不杀是仁,不盗是义,不邪淫是礼,不饮酒是智,不妄言是信。
你说我不认爹,我说我这一套就是仁义礼智信。
而欧阳修回了他什么?
史料只留下四个字:与语终日。
聊了一整天。
没有一句认输的话。没有一句“佛理高过周孔”。
他佩服的是这个人能把古文学到这个地步。佩服一个人,跟承认一套道理,是两件事。
藏在佛里的奇男子
第三个人,早在这之前就出现了。
庆历二年,公元 1042 年,他给一个和尚的诗集写序。
《释秘演诗集序》里有一句,我看了很久:
“曼卿隐于酒,秘演隐于浮屠,皆奇男子也。”
一个躲在酒里,一个躲在佛里。都是奇男子。
接着又来一句更不客气的:
“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
学了佛,没地方用。只有诗还能拿出去。
这是夸人,也是惋惜。一个人一身力气,用错了地方。
庆历七年,公元 1047 年,他在滁州。一个叫惟晤的诗僧,一年来三趟,袖子里揣着卷轴,只求一句好话。
他给了。给完还加了几句:
“子虽为佛徒,未易废其言。”
你是佛徒,可《诗经》不能废。
“子佛与吾儒,异辙难同轮。”
你那一套和我这一套,两条路,跑不到一辆车上。
“与夫荣其肤,不若启其源。”
给你面子,不如给你源头。
源头是什么?他心里当然是六经。
这就是“修其本以胜之”的实操版。不烧书,不拆庙,把人请进门,给他讲礼义。
听着温和。骨子里还是那句“千年之患”。
六样东西,没有一样是佛
熙宁三年(公元 1070 年)九月七日。他六十四岁,在蔡州,写了一篇自传。
《六一居士传》。
“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
客人说,这才五个一。
他说:“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
加上我这一个老头。
有两处值得停一停。
他自己写的是“五物”。五样东西,加一个人。不是六样东西。
这五样里,没有一样跟佛有关。书,碑,琴,棋,酒。
那“居士”两个字呢?
宋人自号居士,是风气。苏轼叫东坡居士,李清照叫易安居士。这两个字到了宋代,早就从“受过三归五戒的在家人”,滑成了“不做官的读书人给自己起的一个雅号”。
他取的是后一个意思。
史料里,没有一句记载他受戒、归依、拜师。
他死之后,故事开始长
公元 1072 年,他死在颍州,六十六岁。
同一年,契嵩死在杭州。
一个在朝,一个在庙。史书里只留下一次见面,聊了一天。
他死后,故事开始长。
叶梦得说他临终读《华严经》。有的本子还添细节:读到第八卷,人就走了。
还有人说他在圆通寺见过居讷禅师,被一句话说得“大惊赧”,当场题诗。
这些说法,2024 年有人专门清理过。白悦波在《文史》上发了一篇《欧阳脩与佛道关系新论》,一条一条对回原始记载,结论是:叶梦得所记属“影响之谈”,僧徒所传是“添油加醋”,“皆真伪错杂,难以征信”。
他从《居士集》和《集古录跋尾》里看出来的欧阳修,是“终其一生都未曾真正亲近过佛道两教”的一个人。
那《集古录》一千卷里,佛教的碑有多少?
造像记、经幢、塔铭,一样不少。他一块一块收,一块一块写跋。哪个字残了,哪一年立的,考得比庙里的和尚还细。
他不信。但他看得比信的人还仔细。
那个给儿子取名叫“和尚”的人,晚年给自己取名叫“居士”。
两件事隔了二十一年。中间隔着三个和尚:一个下棋的,一个写古文的,一个写诗的。
他没有改口。“修其本以胜之”这句话,他到死没收回。他只是不再赶人了。
法远问他的那一手——黑白未分时,那一子落在哪里——他到死没有回答。
他一生都在给东西定价。文章几等,碑刻哪年,佛教该摆在什么位置。到了浮山那一盘棋,他才遇上一件定不了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