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1009 年正月,开封。一部三十卷的稿子抬进宫。
稿子是和尚写的。东吴僧道原,法眼宗的人,收了五十二世、一千七百零一人。真宗下诏,点名三个人“同加刊削,俾之裁定”。
排第一个的,不是和尚。
翰林学士杨亿。他的日常工作是替皇帝写诏书。
一年后书定稿。他写了篇序,序里有一句,我读了好几遍:“若乃别加润色,失其指归……如此之类,悉仍其旧。”
要是另外加润色,就丢了它原来的意思。这一类,一概照旧。
一个职业润色文字的人,在一部他有权改的书上,写下了“不加润色”四个字。
这话是真话吗?
十一岁,皇帝说了六个字
雍熙初,公元 984 年,他十一岁。太宗让江南转运使张去华就地考他,考完送京城,连三天召见,试诗赋五篇。
《宋史》四个字:下笔立成。
第二天诏书下来,末一句:
“予有望于汝也。”
我对你有指望。
当场授秘书省正字,赐袍笏。
从这天起,他一辈子没离开过笔。修《太宗实录》,八十卷,他一人草了五十六卷。编《册府元龟》一千卷,体例也由他定。景德三年,翰林学士。
他这辈子的活,说白了就一件:把别人的意思,写成漂亮的文字。四六对仗,典故妥帖。这行当有个专门的说法:润色。
一部和尚写的书,为什么进宫
道原原本给它取的名不叫《景德传灯录》,叫《佛祖同参集》。书成,三十卷。
这样的书,本来在庙里传一传也就完了。
可它进了宫。
真宗“为佛法之外护”,看了,“载怀重慎”,下诏让人校订。杨亿领衔,另有兵部员外郎李维、太常丞王曙,昭宣使刘承珪管具体事务。
一年整。序里写:“汔兹周岁,方遂终篇。”
大中祥符二年(公元 1009 年)正月奏上,真宗“命刻板宣布”。大中祥符四年(公元 1011 年),诏编入大藏。
书名是年号给的。景德,就是编这本书的那几年。
中国第一部官修禅宗书。
他动了哪几刀
序文不长,改法写得清楚。
啰嗦记事、文辞缠成一团、话头太粗俗的,删。年代算错的、跟史书对不上的,删。这两条他写了原话,“并从刊削”“咸用删去”。
第三条最要紧:“若乃但述感应之征符,专叙参游之辙迹,此已标于僧史,亦奚取于禅诠?”
只写灵验、只记游方的,僧史里已经标过了,禅书要它做什么。
第四条就是开头那句。他说,改写不是翻译。梵语换汉语叫译,词不达意也得换;原文本来就是汉语,再改它,不是译,是把好玉雕坏了。
所以,原话不动。
四条合起来,次序很清楚:先砍废话,再砍错账,再砍灵验,剩下的一字不许碰。
砍灵验这一刀,最深。
一部佛教书,把神通删了
佛教的书,讲感应、讲灵验、讲舍利放光,这是常规配置。僧传里全是这些。
杨亿把它们删了。
这其实是在分工。僧传记人,记他哪年生、哪年死、住哪座山;灯录记法,记他怎么接引学人、怎么答一句话。
一件事归一本书管。
后果不小。研究禅宗的魏道儒有句判断:“删去了禅僧史传的大部,变成了主要是禅师的语录集锦……压缩了禅宗的信仰和神异,着重于机锋禅理。”
一句话:这本书被改成了另一种书。
从高僧传,改成了语录集。
同僚桌上的一本经
那杨亿自己是怎么进这道门的?
《指月录》记他早年,四个字:未知有佛。
有天他去同僚那里,看见人家在读《金刚经》。他笑,还怪人家。
那人照读不误。
他起疑了,问了一句很士大夫的话:“是岂出孔孟之右乎?何佞甚!”
这东西难道还能超过孔孟?你迷成这样?
同僚没理他。他自己拿过来翻。
“因阅数叶,懵然,始少敬信。”
翻了几页,糊住了。从那时候起,才稍微有点信。
不是被说服的。是看不懂。
后来翰林李维劝他去参问。大中祥符七年(公元 1014 年),他以秘书监出知汝州,去见了广慧元琏。
拽鼻子
这次见面,禅门记得很细。
他一进门就问:“布鼓当轩击,谁是知音者?”
布鼓是不响的鼓。当面敲一面不响的鼓,谁来听?
元琏答:“来风深辩。”杨亿接:“恁么则禅客相逢只弹指也。”元琏说:“君子可入。”
杨亿应了两声喏喏。元琏丢下一句:“草贼大败。”
这段像两个人在互相试探,谁先露底谁输。
他输了。
夜里接着谈。元琏问他跟谁说过话。杨亿说起云岩谅监寺:他问过谅,两只大虫相咬时如何,谅答“一合相”;他接一句“我只管看”。这么答,行不行?
元琏说,我这里不这样。杨亿请他换一句。元琏伸手,做了个拽鼻子的动作:“这畜生更跳在。”
这畜生还在跳。
杨亿当下“脱然无疑”。
一句讲道理的都没有。一个手势,比前面所有对答都管用。
他后来给李维写信:“如忘忽记,如梦忽觉。平昔碍膺之物,爆然自落。”信末一句:“继绍之缘其在是矣。”
有人不服
可也有人不服。
朱熹说过一句很刻薄的话:“人谓杨亿通禅学者,以其有八角磨盘之句耳。”
人家说杨亿懂禅,就凭他那句八角磨盘。
“八角磨盘空里走,金毛狮子变作狗。拟欲将身北斗藏,应须合掌南辰后。”八角的磨盘在空里滚,狮子变成狗。全是反着来的。
朱熹的意思是,就凭这么一句怪话,也能算懂?
这话不客气,可问的是个真问题。
一个能把任何意思都写成漂亮四六的人,他说他悟了,你拿什么验证?
杨亿自己好像也知道。序里他写:“臣等昧三学之旨,迷五性之方。”
我们不懂三学的宗旨,不明白五性的路数。
这话可以是谦辞。也可以不是。
宋代僧人惠洪替他辩过一句:他那点辩才,够得着佛祖没传下来的意思。
一个说够得着,一个说就凭一句怪话。
两边都留着吧。
一封推荐信
杨亿在禅门里,不是只在旁边看的人。
汾阳善昭的弟子楚圆编师父的语录,请杨亿作序。序是他写的。落款四十三个字的官衔,最后三个字:杨亿述。
银青光禄大夫、行秘书监、知汝州军州兼管内营田堤堰桥道劝农使、上柱国、南阳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九百户。
给一部讲“不立文字”的语录写序,落款先把官位排完。
后来楚圆要去仰山,杨亿给宜春太守黄宗旦写信,让他请楚圆出世。
一个翰林学士的一封信,决定了一个禅师在哪儿开堂。
最后一年
天禧四年,公元 1020 年。这一年他做了译经润文官。
润文官管什么?译场里译出的经,文字要人润色。梵文句法拧过来,汉语要顺,要雅。
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官职,是给佛经的文字上光。
他还写过一篇《发愿文》:“愿亿与法界众生未契心者,开佛知见,悟自本心……虚空有尽,我愿无穷;法界有边,愿心无报。”
一个发愿的人,把愿文写得这么齐。对仗,骈偶,上下句咬得死死的。这是他最熟的手艺,也是他唯一的手艺。
同年十二月,卒。年四十七。
《佛祖统纪》记他临终前:“自属疾即屏荤茹。临终之日,为《空门偈》以见志。”
一病就断了荤。走的那天写了一首偈,给李遵勖:“沤生与沤灭,二法本来齐。欲识真归处,赵州东院西。”
沤,就是水泡。生和灭,本来一样齐。
李遵勖看了,回一句:“泰山庙里卖纸钱。”
泰山庙是东岳庙。庙里卖纸钱,纸钱是烧给死人的。
这话是损他:你这偈,哄鬼。
李遵勖赶过去,人已经走了。
他到底改没改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序里他说“悉仍其旧”。可这本书定稿之后,确实变成了另一副样子。删了史传,删了灵验,剩下的全是机语。
一边是作者自述“我没改”,一边是研究者判断“改得很深”。两句话隔着一千年,对不上。
我把两边都摆在这儿,不裁。
有件事倒是清楚的。
《景德传灯录》之后,宋代的灯录一部接一部出来,《天圣广灯录》《联灯会要》《嘉泰普灯录》,体例都照着它。禅门从“不立文字”,一路走进了“文字禅”。
而给它定下第一批文字规矩的人,是个翰林学士。
他一辈子替别人润色。诏书、类书、碑版、佛经译文。他留下的集子一百九十四卷,今天大部分散了。
他自己那点明白,是从同僚桌上的一本经里看进去的,是被一个拽鼻子的手势点破的,是临终前写在一张纸上、还被朋友笑了一句哄鬼的。
书进了藏,一直传到今天。序还冠在卷首,末尾一行小字:臣杨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