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佛缘录|柳公权:正史说他最得意的字,是一部经

公元 820 年,长安。一个从夏州回来的幕僚入朝奏事,被刚即位的穆宗单独召见。

皇帝开口,说的不是政事。

“我于佛寺见卿笔迹,思之久矣。”

我在一座佛寺里见过你写的字,想见你,想了很久了。

这话听着像闲聊。它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当天,柳公权被授右拾遗,充翰林侍书学士。一个在边镇替人写公文的书生,因为庙里一幅字,进了翰林院。

那年他四十三岁。

一个陪皇帝练字的官

侍书这官,就是陪皇帝写字。

唐人重书法,翰林院设侍书学士。皇帝临帖,他在旁边看;皇帝问笔法,他答。穆宗、敬宗、文宗三朝,柳公权一直坐这个位子。

官不大,离皇帝近。

可有个人不高兴。

他哥哥柳公绰在太原做官,写信给宰相李宗闵,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家弟苦心辞艺,先朝以侍书见用,颇偕工祝,心实耻之,乞换一散秩。”

我弟弟一辈子在文辞书法上吃苦,前朝却拿他当侍书用。这职务,跟工匠、跟太祝差不多。我心里实在觉得丢人。请给他换个闲散的官。

您看这话。亲哥哥嫌弟弟的官丢人,嫌的不是官小,是这官身上的手艺气。

在唐人眼里,字写得再好,也是“艺”。艺是手艺,手艺人是匠。士大夫的正业是治国平天下,不是替人写字。柳家世代官宦,家法严,哥哥受不了这个。

柳公权自己怎么想?

史书没写。我不替他猜。

九个字

穆宗问过他一次笔法。

“笔何尽善?”

怎么才能把字写到最好?

柳公权答:“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

九个字。用笔全在心,心正了,笔就正了。

《旧唐书》紧接着写了一句:“上改容,知其笔谏也。”皇帝脸色变了,知道他是在借笔说法。

这一句要紧。它说明在史官眼里,这九个字不是书法口诀,是谏言。唐代士人讲“正心”,接的是《大学》那一套,不是佛家的。

今天不少讲书法的文章,把“心正则笔正”讲出一股禅味,说这是抄经抄出来的定力。这是后人的加法,不是唐代的现场。

现场就是:一个侍书,趁着皇帝问字,说了一句关于“心”的话。

皇帝听懂了。听懂了,也没改。

十二块石头

四年后,公元 824 年四月,柳公权四十七岁。他接了一件活。

给一个叫“准公”的和尚写《金刚经》。

准公的官职是右街僧录,管长安右街的僧务。经写完,刻石,一共十二块,每行十一个字,立在长安西明寺。

西明寺不是小庙。玄奘从印度回来,在长安译经,住过这里。唐代的皇家大寺,译经、藏经、开法会,都在这种地方。

石刻在唐代是什么?

是印刷机。

一部经刻上石头,人可以来拓。拓一张,带走一张。纸比石头轻,也比石头走得远。柳公权写这十二块石头,等于把一部经做成了一版可以反复刷印的底版。

卷末有一行题记,他自己写的。前面一串官衔,二十一个字:翰林侍书学士、朝议郎、行右补阙、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

后面八个字:

为右街僧录准公书。

一个替朝廷写字的人,用他全部的官方身份,给一个和尚签了个名。

正史留下的四个字

《旧唐书·柳公权传》写到他的书法,先列了两件事。

公卿大臣家里立碑,请不到柳公权写,会被认为子孙不孝。外国使节来朝贡,另外备一份钱,写明“此购柳书”。

然后笔锋一转:

“上都西明寺《金刚经碑》备有钟、王、欧、虞、褚、陆之体,尤为得意。”

西明寺那通《金刚经》碑,钟繇、王羲之、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陆柬之六家的笔法都有,他自己尤其得意。

这句话,我读了很多遍。

一个书法家,一生写的碑数以百计。正史替他挑,挑出来的不是哪通功德碑,不是哪家权贵的家庙碑,是一座佛寺里的一部经。还加了四个字:尤为得意。

他得意的不是“我写了经”,是“这一部,我把六家的东西都放进去了”。

这是一个手艺人的得意。跟信不信,是两回事。

可它偏偏落在了一部经上。

一千三百个字,写一个和尚

公元 841 年,会昌元年,柳公权六十四岁。长安安国寺要立一通碑,纪念去世五年的住持端甫。

碑文由裴休撰,柳公权书并篆额,邵建和、邵建初兄弟刻字。

端甫这个人不简单。俗姓赵,天水人,少年出家,后来做到安国寺上座,赐紫,掌内殿法仪。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六朝,他都在场。宪宗时,还曾奉诏率僧众迎佛骨。公元 836 年圆寂,文宗赐谥“大达”。

碑文一千三百余字。写他出家,写他拜师,写他讲经,写他受礼遇,一直写到弟子为他建塔埋骨。

柳公权写这通碑,写得极硬。明代王世贞评:“玄秘塔铭,柳书中之最露筋骨者。”

露筋骨。这三个字说的是笔画,也是力气。

一个六十四岁的人,把一辈子的力气,用在一个和尚的传记上。

这通碑今天还在西安碑林,叫《玄秘塔碑》。学楷书的人几乎都临过。临的时候未必知道,碑上那个“大达法师”是谁。

钱

柳公权写字,是收钱的。

《旧唐书》写得很直白:“书勋戚家碑,岁积巨万。”给勋贵外戚家写碑,一年攒下巨万。

钱后来丢了。管家海鸥、龙安偷的,偷完还把箱子照原样封好。柳公权问起,管家说不知道。他笑了一下:

“银杯羽化耳。”

银杯成仙飞走了。

不追,不问,不再提。

《旧唐书》还记了一句:“所宝唯图书笔砚,自扃𫔎之。”他真正锁起来的,只有书、笔、砚。

这两句放在一起,比任何评价都清楚。钱是活的,来了会走。笔是死的,得锁好。

石头会烂,纸会走

公元 865 年,柳公权去世,八十八岁。历七朝,官至太子少师。

他写的《金刚经》原石,宋代就毁了。十二块石头,一块没剩。

可有一张拓本活了下来。

公元 1900 年,敦煌莫高窟藏经洞打开,里面有一卷唐拓《金刚经》,首尾完整,一字未损。公元 1908 年,法国人伯希和把它带走。今天它藏在法国国家图书馆,编号 Pelliot chinois 4503。

他写这卷经的时候四十七岁。他大概没想过,一千多年后,中国人要看这卷经,得买一张去巴黎的机票。

《玄秘塔碑》还在。碑身上截断过,字缺了一些,剩下的还立在碑林里。

碑阴还有一件事。

公元 852 年,大中六年,这通碑的背面刻上了两份文书。一份是《敕内庄宅使牒》,一份是《比丘正言疏》。内容是安国寺的和尚正言,承买万年县浐川乡陈村的一处田庄宅舍。

正面一千三百字,写一个和尚怎么活。

背面几百字,写一个和尚怎么买地。

十一年。一块碑的两面。

他信不信

柳公权是不是佛教徒?

没有史料说他受过戒,没有史料说他皈依过,也没有史料留下他谈佛的一句话。他写过佛寺的碑,也写过道观的碑。公元 836 年的《迴元观钟楼铭》,令狐楚撰文,他正书。

一个给佛寺写经、给道观写碑的人,你很难给他贴一个信仰的标签。

他留下的只有字。

字里有他答皇帝的那九个字,有他给和尚签名的那一行,有他写一个和尚一生时露出来的筋骨。他信什么,史书不写,我不编。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他一辈子靠写字吃饭,靠写字做官,靠写字攒下巨万,又被管家偷光。他真正锁起来的,是笔。他真正得意的,是一部经。

一个手艺人,把活做到了极处。

极处的活,一半留在了庙里。

石头烂了,纸走了,碑还站着。碑的背面,记着一笔买地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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