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1084 年的夏天,江宁城里出了桩怪事。城东门外通往钟山的那条路上,有一处宅院,主人搬走了。宅子改了匾额,成了佛寺,皇帝亲赐寺名。主人呢,在秦淮河边上租了个小院住下。
租房子的人叫王安石。
当过两朝宰相、执掌过整个帝国财政的人,最后连自己的房子都没留下。图什么?
这事得从二十多年前,一个和尚的一句话说起。
一句话,判了两辈子
王安石母亲去世那年,他扶灵回江宁守丧。丧期里读的闲书,是佛经。江宁城里有座蒋山,山上有寺,住持叫赞元。两人一处就是几年,处得像亲兄弟。
兄弟能处成这样,是因为王安石憋着个问题。他问禅宗祖师的意旨。
赞元不答。
再问。还不答。
再三问,赞元终于开口了。这一开口,就是判词:
“公般若有障三,有近道之质一,一两生来恐纯熟。”
您懂禅门规矩就知道,这话相当扎人。意思是:您学佛的智慧被三样东西挡着,只有一样接近佛道的底子,想修到纯熟,还得再转一两辈子。
三样障碍,赞元一条条数给他听。世缘太深,一身背着天下的担子,用也好舍也好自己说了不算,心就平不了。心不平,抱着治世的志向去学佛,永远隔着一层。还有,脾气大,又偏偏爱讲道理,讲道理讲成了所知障。
近道的底子呢?就一条:“特视名利如脱发,甘淡泊如头陀。”
把名利看得像从头上掉下来一根头发,把清苦过成寻常日子。就这一条,及格。
王安石听完,“再拜受教”。
诸位注意这个细节。这是一个跟满朝公卿从早辩到晚的人,一个连皇帝的话都要掂量着回的人。在禅寺里,给一个和尚拜了两拜,一个字没辩。
一封不拆的信
后来王安石进京拜相。
按《禅林僧宝传》的记载,他当了参知政事、做到宰相之后,“每月手书”——每个月都亲笔给赞元写信。
赞元一封都没拆。
您想想这个画面。帝国宰相的手书,盖着印、遣人专程送到山上,和尚接过来,搁在一边。不看。下个月又来一封,还是不看。
信里写了什么,没人知道。为什么不看,赞元也没解释。不给权贵攀缘,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要写,你写;我就是不接。
王安石也没停,照写。不但写,还专门替赞元向朝廷奏请了紫衣和禅师的名号。
两个人的交情,就这么撑着。一个拼命递,一个坚决不接。撑了十几年。
烦了,就去坐
公元 1076 年,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回到江宁。这一年的朝堂上发生了什么,本篇不述。只说他在城东到钟山的半道上,自己盖了一处宅子。因为正好在城和山的中间,取名“半山园”。
半山园的日子什么样,史书只留下六个字:“稍觉烦动,即造元。”
心里烦了,就去山上找赞元。
去了干什么?谈禅?问话?都不是。四个字——“相向默坐”。俩人对着坐。坐多久?“终日而去”。坐一整天,起身,走人,一句话没有。
一个人在山上默默坐一天,比读多少经都费劲。王安石这种脑子转得比谁都快的人,能坐得住,说明他是真烦,也是真信这个方子。
药不在话里。药在坐里。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公元 1084 年春天,他大病一场,一度昏迷两天。宋神宗派了御医来,才救回来。
大病醒来,王安石做的第一件事,是上奏朝廷:把半山园舍给佛门做寺院。园子附近几百亩田产,一并割给钟山的太平兴国寺,替去世的父母和早逝的儿子王雱营求功德。
六月,神宗赐了寺额:报宁禅寺。
宅子交出去,他搬进秦淮河边租来的小院。这一年他六十四岁,离去世还有两年。
骑驴的客人
舍宅那年七月,江边来了条船。船上是苏轼。
十年前,这两位在朝堂上是死对头。如今苏轼从黄州北上,专门绕路来见。王安石听说老对头到了,穿着野服,骑一头驴,亲自到船边迎接。苏轼不戴帽子就出来了,作揖说:我今天敢穿着便服见大丞相。王安石笑了:礼法岂是为我们这号人设的。
完了还补一句。据《西清诗话》记,王安石后来对人感叹:不知再过几百年,才能再出这么个人物。
苏轼在江宁盘桓了一个多月。临走,写了一组绝句。第四首是这样的:
“甲第非真有,闲花亦偶栽。聊为清净供,却对道人开。”
豪宅本来就不是真的有,花也是随手栽的。姑且当一份清净的供养,如今对着道人敞开。苏轼在诗后自己加了注:公病后,舍宅作寺。
一个旧党,替新党领袖的舍宅写了诗,还写得这么平静。第三首里还有两句:“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王安石劝他在金陵买田做邻居,苏轼说,追随您,已经觉得晚了十年。
这个约后来没成。但金陵江边那一个月,两个人谈诗,说佛,谁也没提旧账。
最后的字
租房的两年里,王安石在注经。
《金刚经》《维摩诘经》《楞严经》,一部部注过来。这些注本如今大多散佚了,只剩《郡斋读书志》里著录的《楞严经解》十卷这个书名,和几处后人引文。注经这件事他做得很较真——在给皇帝的《进二经札子》里,他把前人的注本数落了一遍,说多失原意,还有人“妄人窃借其名”,冒名注经。连佛门注家的账,他都要查。
女儿远嫁,寄诗来诉说思念。他和了一首寄回去,随诗附上一部自己校的《楞严新释》:
“青灯一点映窗纱,好读《楞严》莫忆家。”
别想家了,读经。这话当爹的说出来有点狠。可这才是王安石——他不会哄人,他只递给他自己认为最有用的东西。
公元 1085 年四月十一日,妹夫沈季长借来一部《楞严经》,他亲手校正,刻版印在寺中。卷末落款,是他留给世间最后的字迹之一:
“临川王安石稽首敬书。”
稽首。叩头到地。
这卷《楞严经旨要》今天还在,藏在上海博物馆。淡墨疾书,一气写完。一个六十五岁上下的人,在死前一年,给一部佛经叩头。
判词对账
公元 1086 年四月初六,王安石死在江宁,虚岁六十六,一说六十五。葬在哪,地方志里也有两个说法,一在半山寺,一在钟山脚下,此处不下断语。
死前那段日子,开封的消息不断送到江宁,搅得老人绕床终夜,高声叹息。什么消息,如何搅法,朝堂事,不述。只说一句:赞元当年数的第一道障碍,叫“心未平”。
三重障碍,到最后,一样也没除掉。
可那份判词里还有半句。近道的底子——视名利如脱发,甘淡泊如头陀。这一半,他做绝了:宅子舍了,田送了,连最后落脚的屋子,都是租的。帝国前宰相,死在租来的房子里。
赞元判他要再修一两辈子才能纯熟。他没等下辈子。他把这辈子能交出去的,全交了。
晚年他写过一首《梦》:
“知世如梦无所求,无所求心普空寂。还似梦中随梦境,成就河沙梦功德。”
知道世界如梦,便无所求;心无所求,就空了静了。可他笔锋一转——还是梦中人随梦境走,就在梦里去成就那些功德吧。
两辈子修不纯熟?没关系。梦还长,接着修。
判词是别人给的。账,他自己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