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佛缘录|四声的发明权,为什么记在沈约名下

梁的皇宫里,皇帝随口问了一句。

“何谓四声?”

答话的是周捨。他答得极妙:“天子圣哲。”

天、子、圣、哲。四个字,恰好一声一个。皇帝听完,笑了笑。

然后,不用。

《梁书·沈约传》记下这场问答,末尾六个字:“然帝竟不遵用。”场面透着古怪:一件后来全中国人天天都在用的东西,被端到皇帝面前,皇帝摆了摆手。而它的发明权,史书白纸黑字,记在沈约名下。

事情得从那本失传的书说起。

沈约写过一部《四声谱》。《梁书》记了他自己的评价:“以为在昔词人,累千载而不寤,而独得胸衿,穷其妙旨,自谓入神之作”。过去一千年写诗的人都没醒过这个闷儿,唯独他摸着了。在《宋书·谢灵运传论》里,他把话说得更足:“自骚人以来……此秘未睹。”屈原以来,没人看见这个秘密。

您听听这口气。一个把功劳看得很重的人。

书没了。《四声谱》到唐代已不见著录。一页没剩。书写没了,名头却越叫越响。“四声是沈约发明的”,这话后来成了顺口溜。

先别急着记账。记功簿上不止一个名字。

比沈约更早动手的是周颙。《南齐书·周颙传》说:“始著《四声切韵》行于时。”《南史·陆厥传》把同一拨人排成一排:吴兴沈约、陈郡谢朓、琅邪王融“以气类相推毂”,而“汝南周颙善识声韵”——周颙单独点出,位置压得很实。晋人张谅更早,写过《四声韵林》二十八卷。还有当场不服的:陆厥直接写信跟沈约抬杠,说历代写诗的人未必都看不见这一层。几百年后赵翼在《陔馀丛考》里把这笔账盘了一遍,末了一句:“特约独取以成书,遂擅名耳。”

别人都干了,只有他整理成书,名声归了他。

不服的人不少。

这话只说对一半。因为真正的产地,账本上压根没写。

公元489年,齐永明七年二月十九日夜里,建康城里那位好佛的竟陵王萧子良做了个梦。《高僧传》卷十五《僧辩传》记了这场梦——“梦于佛前咏维摩一契,因声发而觉”。他梦见自己在佛像前吟咏《维摩经》,声音把自己惊醒。第二天一早,他把京城里最会念经的那批和尚请到府上,“集第作声”,造经呗新声。

注意这群人的行当。佛经翻成了汉字,念起来却不能像念公文。慧皎《高僧传》里有一段常被后人引用的分辨:“天竺方俗,凡是歌咏法言,皆称为呗;至于此土,咏经则称为转读,歌赞则号为梵音。”为什么分得这么细?《经师论》接着解释:“良由梵音重复,汉语单奇。若用梵音以咏汉语,则声繁而偈迫;若用汉曲以咏梵文,则韵短而辞长。”梵语的音节像串珠,汉语一字一音,两边咬合不上。和尚们只能在汉语这条舌头上重新调音,把每个字的高低升降,掰开揉碎了听。耳朵就是仪器。

就在这群和尚的舌头底下,四声露头了。

这不是今人的猎奇。陈寅恪《四声三问》算过这笔账:印度古声明论按声音高低分三声,佛教徒转读经典时,把这三分法带进了建康的经堂;中国文士“依据及摹拟当日转读佛经之声,分别定为平上去之三声。合入声共计之,适成四声。于是创为四声之说,并撰作声谱,借转读佛经之声调,应用于中国之美化文”。入声自己带着塞音尾巴,一耳朵能挑出来,单独立一类;麻烦的是剩下那些字。高低怎么分级?和尚念经的调子摆在那儿,照着描。

陈寅恪还有一句,说得毫不留情面:周颙与沈约,一个在东宫当差,一个在西邸做客,“皆在佛化文学环境陶冶之中,四声说之创始于此二人者,诚非偶然也”。

他还给那间书房画过像:鸡笼山下的西邸,“为审音文士抄撰之学府,亦为善声沙门结集之道场”。文人抄书的地方,同时是和尚练声的道场。

这话也不是定论。饶宗颐另有一路,把源头追到悉昙学东传的线路上;后来的学者各有补充,连江南民歌都被请来作过证。四声与佛教这层关系,学界吵了快一百年。有一件事谁都绕不开:这场声学启蒙,发生在佛寺的经堂里。

那么沈约本人呢?他跟佛门的账,有多少是真金?

先看一段交情。有位和尚叫慧约。沈约跟他的交情,处了三十多年。齐隆昌年间沈约外放东阳当太守,把慧约带在身边同行;和尚在郡里“惟以静漠自娱,禅诵为业”。老友周颙去世后,沈约写信给慧约,里头有一句:“法师与周,情期契阔,非止恒交。”这种话,应酬写不出来。

再看功课。公元509年,沈约在自家东田的宅子里发愿舍身,请了一百位居士,设八关斋,当着诸佛众圣起誓。他写过《忏悔文》,忏悔杀生、偷盗、妄语,其中杀生食肉的段落最长。还写过《究竟慈悲论》,起头就把话说满:“释氏之教,义本慈悲,慈悲之要,全生为重。”他说不忍之心不该停在餐桌边,连蚕丝衣料都该换掉;一双革屐穿经年,比一顿肉害命更多。同时代人断肉已算克己,他连皮鞋都惦记着。

最重的一笔在《均圣论》里。八个字:“内圣外圣,义均理一。”佛门算内圣,周孔算外圣,两边道理是一个道理。他为这八个字跟陶弘景隔着纸笔吵了一架。对手是那位隐在山里、被后人叫作山中宰相的道士。一个把儒家的庙堂和佛家的精舍放到同一个屋檐下论理的人,齐梁之际不多见。

他还给两位比丘尼写过碑状。一位以禅定为业,一位幼年听见别人诵经,就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碑文里有“临泉结恸,有怆徂晖”这样的句子,看得出动了感情。范缜说人死神灭,那场笔仗里,沈约站神不灭一边。

说到这儿得交个底:沈约不是纯粹的佛教徒。他跟陶弘景是至交,写过不少游仙诗,临终前还请道士到床前做过一场法事。他心里到底怎么安顿佛与道,史书没给答案,我不替他编排。

回头再看那场问答。皇帝为什么不用?

书里没写理由。有现代学者专门辨过这件事,结论是梁武帝并非不懂,是主观上排抑。朝堂上的弯弯绕,本篇不述。能看见的只有结果:声律论在梁初冷了三十年。

可声音这东西,不用,它自己会长。唐人把四声拧成平仄,压进律诗,压进科举的考场。再往后,律诗的声律化进了今天的普通话:一声二声三声四声。您每天开口,用的就是这套四声的后代。

沈括在《梦溪笔谈》里写:“音韵之学,自沈约为四声,及天竺梵学入中国,其术渐密。”一句话里两个账本:发明权给了沈约,精密化记在“天竺梵学”名下。

那本让沈约得意的《四声谱》,终究一个字也没活下来。活下来的是唱经楼里调出来的那四个声调。记功簿把经堂里所有人的名字都磨掉了,只留了外头最显眼的一个。

记谁的名,是记账人的事。声音认的,从来是另一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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