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佛缘录|逃出佛寺的茶圣,为什么葬在和尚塔旁

《新唐书》卷一百九十六收的是隐士。隐士们的传都写得省,陆羽那篇尤其省,身世交代只有一句:“不知所生,或言有僧得诸水滨,畜之”。

不知道生在哪年,生在哪户,爹娘是谁。有人说,是一个和尚从水边把他捡回来的。

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后来成了茶圣。可他跟佛门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拧着。他被佛寺养大,死活不肯当和尚,逃出去,写了一部《茶经》,让天下人都喝上了佛寺里那种茶。他人生的最后一步,是被人抬回佛寺的山上,埋在他最好朋友的那座塔旁边。

先说他是从哪来的。

名字,是捡来的时候占的

陆羽二十九岁那年给自己写过一篇自传,后人叫它《陆文学自传》。开头一句是老实话:“始三岁,惸露,育于竟陵大师积公之禅院。”三岁,孤苦无依,在竟陵(今天的湖北天门)积公禅师的禅院里长大。三岁以前的事,他一个字没写。多半是不知道。记事从三岁起笔,这篇自传本身就是一份诚实的证词。

名字也有来历。《新唐书》说他长大后自己拿《易经》占了一卦,得《蹇》之《渐》,卦辞是“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鸿雁落到岸上,羽毛可以做仪饰。于是以陆为姓,名羽,字鸿渐。

一只落了单的鸿雁,落在陆地上。这卦占得像是他的身世。

另有一说。唐人赵璘《因话录》讲,积公俗家就姓陆,捡来的孩子随了师父的姓。两说并存。哪种说法都改变不了同一件事:这个孩子的姓,是佛门给的。

九岁,他跟师父吵了一架

按自传,他九岁开始学写文章。积公把佛经摆到他面前,教的是出世之业。这孩子的回答把老师噎住了:“终鲜兄弟,无复后嗣,染衣削发,号为释氏,使儒者闻之,得称为孝乎?”

没有兄弟,断了后嗣,披上袈裟。读书人听说了,还讲不讲孝?

积公不恼,回了一句:“善哉!子为孝,殊不知西方染削之道,其名大矣。”你讲孝,好。可你不知道,佛门这条路,名头比孝大得多。

谁也没说服谁。自传里就十二个字:“公执释典不屈,予执儒典不屈。”一个老和尚和一个九岁的孩子,各抱一摞经,互不相让。抬的是儒家跟佛门最高的那杆秤。

老和尚的应对办法,是罚活儿。自传里那份苦役单子,今天读来还是扎眼:“扫寺地,洁僧厕,践泥圬墙,负瓦施屋,牧牛一百二十蹄”。扫地,刷厕所,和泥抹墙,上房补瓦,放牛三十头。全是苦役。一百二十只蹄子,一步一步,全走在这个孩子跟前。

牛背上他干的事,把这场拉锯推到了头。纸没有。他用竹枝在牛背上写字。后来讨来一部张衡的《南都赋》,不认识的字太多,就坐在牧场上,学着念书孩子的样子,端端正正捧着卷,嘴一动一动。师父怕他陷进外典,把他圈回寺里,让他割草。干活时他心里还记着文章,恍恍惚惚,管事的嫌他偷懒,鞭子抽上去。他叹了一句:“恐岁月往矣,不知其书。”呜咽不止。管事的以为他心里蓄着火,再抽。鞭杆抽折了才停。

他跑了。

十一二岁,他跑了

卷起衣服,投了戏班。戏班收留了他。著《谑谈》三篇,自己做“伶正”,演木偶,演滑稽戏。一个禅院长大的孩子,逃出去做的是给人逗乐的营生。

有意思的是师父的反应。积公追上来,不是往回拽。原话记在自传里:“念尔道丧,惜哉!吾本师有言:我弟子十二时中,许一时外学,令降伏外道也。以吾门人众多,今从尔所欲,可捐乐工书。”

翻成大白话:可惜啊,你的道荒废了。只是我师父说过,弟子一天十二个时辰,允许拿出一个时辰学外头的学问,为的是降伏外道。我门下人多,不差你一个。如今天随你愿,你去做乐工,写你的书去吧。

这场追赶的结尾,是一张佛经开的路条。老和尚放人放得体面,引的还是佛门自己的规矩。多年的拉锯,收在五个字上:“今从尔所欲”。

之后,路顺了。天宝年间,太守李齐物见了他的戏,惊异,亲授诗书;他又从火门山邹夫子读书。再后来跟贬官到竟陵的礼部郎中崔国辅交游三年,临别时,崔国辅把自己心爱的白驴乌犂牛和文槐书函都送了他。一个逃出寺院的孩子,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进了士人堆里。

茶在寺里等他。

茶是从佛寺里长出来的风俗

该回答题目里的问题了:凭什么说,茶是他从佛寺带出来的东西?

唐人封演《封氏闻见记》卷六记了一段风俗史。开元年间,泰山灵岩寺有降魔大师大兴禅教。坐禅的人不许打瞌睡,晚饭又不吃,怎么办?寺规答:“皆许其饮茶”。于是人人怀里揣着茶叶,“到处煮饮,遂成风俗”。

佛门是唐代饮茶风俗的发动机。而陆羽恰恰是在禅院里泡大的。自传没有明写他跟谁学会煮茶,史书也只说他“历试贱务”。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里有一句很直的话:僧徒生活闲适,斗茶品茗,“因之在寺院生长的陆羽,能依据见闻,著《茶经》一书”。

安史之乱把他推向江南。至德初,他过江,跟吴兴诗僧皎然结成“缁素忘年之交”,缁是僧衣,素是俗服。上元初,他在苕溪边结庐,闭门著书,“名僧高士,谈宴永日”,坐着小船往来山寺。一个人在野地里走,“诵佛经,吟古诗,杖击林木,手弄流水”,从天亮到天黑。兴尽了,号哭着回来。楚地人说他是今天的接舆,唱歌装疯的那一位。

《茶经》就在这几年里写定。三卷十章,七千来字,从茶树讲到茶具讲到煮法。煮茶的风炉,一只脚上铸着七个字:“圣唐灭胡明年造。”灭胡,指平定安史之乱。他把时代刻进了茶具。

封演记下这笔账的结果:”于是茶道大行,王公朝士无不饮者。”喝茶成了天下的事。

一个拒绝披袈裟的人,一生走得最近的朋友几乎全是和尚,日日诵读的书里一半是佛经。他反对的从来不是佛门,只是九岁那年那一条:断绝后嗣,算不算孝。佛寺给他的东西太多,他只挑了茶。

他成了神,神像立在灶边

《新唐书》写他的身后名,写得有点怪:“时鬻茶者,至陶羽形置炀突间,祀为茶神。”

卖茶的生意人把陆羽捏成陶像,供在灶台边。炀突,就是烧火的灶眼。茶神天天蹲在烟熏火燎的地方。替人看火候。

他成了神。神像立在灶边。这待遇像极了那些供在柴房里的神:受香火,也受烟火。

还有一件更难堪的。御史大夫李季卿宣慰江南,听说陆羽懂茶,请来。陆羽穿着野外常服,提着茶具进门,李季卿不以礼相待。体面没了。陆羽觉得受了羞辱,回去“更著《毁茶论》”。他给茶写了经,茶没有还他体面。这部书后来失传,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写得多狠。

最后他把自己埋回了山

贞元末,陆羽去世,一般系于公元804年,葬在湖州杼山。杼山上有妙喜寺,他最好的朋友皎然先他而去。塔就在那里。中唐的孟郊路过,题诗劈头就是“杼山砖塔禅,竟陵广宵翁”,山上一边是和尚的塔,一边是陆羽的坟。

传世的《六羡歌》系在他名下:“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黄金白玉,他不羡。官,他也不羡。只羡那条从他家乡竟陵城下流过的江水。

他羡慕的,是那片水。水边,三岁的他被一个和尚捡起来,抱回了禅院。

一句话总结:他九岁拒绝佛门,逃出去,把佛寺里的一盏茶带给了天下;天下人喝上了这盏茶,他自己最后回到的,是佛寺山上,塔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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