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道伟法师 当阳玉泉寺 2026年2月24日
那一夜，普净从汜水关的尘土中醒来
芒鞋踏碎江西的月色
珍珠泉边，结茅为庵的剎那
东汉的云垂落如暮年的经卷
他在山麓坐下，听见地脉深处
有铁将在六百年后铸成莲座
覆船山倒扣着南朝的星斗
梁宣帝敕建的敕文在碑石里沉睡
而智顗从天台来时
芒刺上还沾着金陵的露水
他在玉泉山的肋骨间坐下
一坐，便是九旬的寂静
千年的回向。
开皇十三年的春天格外漫长
智者大师的麈尾扫过之处
《法华玄义》从虚空里抽出嫩芽
那些字句不是写在纸上
是刻在当阳的雾里
刻在每一片欲落的槲叶背面
晋王杨广的敕额还泛着新漆的光
“玉泉寺”三个字
让一整座山开始向西生长
坐西朝东——这唯一的朝向
是要望着什么呢？
望着战火还是莲花？
望着来路还是归途？
灌顶在法堂记录
笔尖蘸着的不是墨
是智者眼中将熄未熄的光
《摩诃止观》的每一个字
都重得像须弥山坠入砚池
又轻得像蝴蝶停在初禅的肩头
弘景律师披剃那年
贞观的雪覆盖了度门庵的屋脊
他从章安的门人道素处
接过天台的法脉
又从道宣律祖的影子里
捡起南山律的戒珠
实叉难陀翻译《华严经》时
八十卷的梵音里
有玉泉的水声在洛阳的回荡
神秀来的那天
东山寺的梅子正落
他在寺东结庐
一结便是二十余年
“时时勤拂拭”——
这话说给自己听
也说给武则天的宫廷听
两京法主的三朝国师
圆寂后仍要回到楞伽峰
回到最初的茅蓬
而怀让在这里出家
弘景为他剃去最后一念尘埃
后来他南下曹溪
在慧能那里学会了
不拂拭的拂拭
一行在惠真座下
学天台教观
也学密宗的星图
那些夜晚他仰望天空时
看见的戒律
后来都成了大衍历的经纬
那一夜智者入定
忽见一人长髯如戟
“予即关某，死有余烈
愿舍此山为僧坊”
从此伽蓝殿里
多了赤面的护法
多了青龙偃月化作的韦陀
北宋大中祥符年间
真宗遣使来祭
那是史籍最早的官祀
香火缭绕中
关公的战袍渐渐柔软
渐渐有了袈裟的纹理
直到今天
玉泉山麓的显烈祠前
仍有战马的嘶鸣
化作永恒的晨钟暮鼓
务本禅师领工那年的春天
嘉祐六年的铁水沸腾如海
十万六千六百斤的虔诚
浇铸成十三级的楼阁
八角每边都有八仙过海
二龙戏珠在走马板上游动
八尊托塔力士
脚踏仙山，头顶须弥
体态里藏着北宋的刚健
千佛在铁里打坐
2373尊形态各异
却流露出同一种慈悲
日照塔身时
紫气与金棱交相辉映
棱金铁塔——
这名字是光给的
也是无尽黑夜给的
地宫里有石函三重
函中舍利
是唐高宗与武则天所赐
六角形的竖井里
汉白玉的须弥座
托着一千年的颤抖
而塔身向北微倾
那是宋代工匠的慈悲
让塔替这方水土
抵挡凛冽的北风
这寺院坐落在入川古驿路上
注定要见证太多的刀兵
宋末的战火
元末的兵燹
明末的狼烟
清季的长毛
每一次焚烧
都让砖瓦多一层灰烬的记忆
每一次重建
都让梁柱多一分不屈的弧度
十三次重修
不是数字的游戏
是十三次从灰烬中
捡起舍利
是十三次让菩提
在废墟上重新抽芽
明肃皇后懿旨扩建那年
真宗的天禧年间
为楼者九，为殿者十八
僧舍三千七百间
「占地左五里、右五里，前后十里」
那是玉泉最饱满的时刻
星环云绕
荆楚之冠！
道源禅师在传灯录院
编撰那部重要的史籍
《景德传灯录》的每一个字
都是从传灯者的血脉里
抽出的丝
编成的绳
系住那些将要失散的灯盏
宋绶、宋祁也在这里
笔锋掠过处
禅者的机锋凝固成文字
文字又在一千年后
化作我们此刻的阅读
那些公案里
有玉泉的水声
有当阳的雾霭
有千年银杏的落叶
落在谁的肩头
谁就接住了一盏不灭的法灯
那株千年银杏
从东汉站到现在
看惯了修行僧的来去
看惯了万方香客的悲欢
春天吐绿
秋天落金
从不解说
只是默默的站在那里
站成一支插在殿前炉中的香
千瓣古并蒂莲
每一瓣都是一句未说出的清净智慧
它们在放生池里
开了一年又一年
开给鱼看
开给云看
开给那些忘了自己
也曾是莲花的人们观赏
般舟堂中的月月桂
每个月都尽情的盛开
开得不厌其烦
香得不知收敛
彷彿要把天台的教观
把神秀大师的渐悟
把慧能大师的顿超
都酿成这一缕
谁也躲不开的芬芳
从智顗到灌顶
从灌顶到道素
从道素到弘景
从弘景到惠真
从惠真到承远
从承远到法照
每一代传法
都象是在飓风中
传递一盏油灯
用袖子护着
用手掌挡着
用生命守持着
承远在惠真座下剃度那年
二十四岁的瞳孔里
有玉泉的月光
也有衡山的雪
后来他住锡南岳
成为净土三祖
而他的弟子法照
又从玉泉的水声里
听出了极乐世界的众妙节奏
鉴真从这里出发
带着弘景授予的具足戒
带着玉泉山的茶
带着天台的法华
东渡日本
在奈良的东大寺
在唐招提寺
他把玉泉的种子
种在异国的土壤里
让它开成律宗的花
普寂继承神秀的法脉
成为北禅七祖
他在玉泉东的度门庵
接住神秀留下的那盏灯
灯焰摇曳
却始终没有熄灭
而神会从神秀处学法
又听从他的劝告
去曹溪见慧能
这一去
让南禅有了立宗的底气
让顿悟有了传世的理由
今夜，我站在玉泉祖庭的殿前
看那棱金铁塔刺破夜幕
塔身的千佛
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彷彿要从铁锈里走了出来
走回北魏的石窟
走回隋朝的讲堂
走回那个
智顗初来时的夜晚
茫茫黑夜
乱云飞渡
这八个字写尽了
一千八百年的苍茫
可总有星光
从云隙间漏下
落在珍珠泉的水面
落在铁塔的飞檐
落在智者大师
曾经坐过的那块石头上
那些星光
是灌顶记录的法华
是神秀拂拭的明镜
是怀让剃度时的剃刀
是一行仰望的星图
是鉴真东渡的海图
是务本铸塔的铁水
是道源编撰的传灯录
是每一个深夜
还在蒲团上坐着的僧人
眼里的那点光亮
他们把光藏在戒珠里
藏在经卷的墨迹里
藏在铁塔的铸造里
藏在银杏的年轮里
藏在每一声早晚课的梵呗里
等我们来
等我们在黑暗中
抬起头
看见这光！
今夜大殿的长明灯
还是智者点亮的那盏吗
还是神秀添油的那盏吗
还是鉴真临行前回头看的那盏吗
灯总无言却尽是光明
它只是纯粹的亮着
亮给从乱云中归来的人看
亮给即将踏入黑夜的人看
亮给那些不知道自己是星光的人看
当我在毗卢上方殿前
看见自己的影子
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延伸到普净结茅的那个夜晚
我忽然明白
所谓法脉传承
不是灯的传递
是认出自己
原来就是那盏灯
茫茫长夜
乱云飞渡中
那颗始终亮着的星星
不在别处
正是此刻
我写下这些文字时
笔尖的那点微弱而温暖的光。
玉泉弘化沙门 道伟
丙午正月初五子夜时分于丈室明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