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人,打算写一本书骂佛。书名都想好了,叫《无佛论》。
后来他确实写了一本书。写出来的那本,叫《护法论》。
从无佛到护法,这中间隔着一部经、几位禅师,还有一个妻子。那个妻子只留下几句话,但要是没有那几句话,后面的事一件都不会发生。
先看他的火气
张商英,字天觉,蜀州新津人,号无尽居士。他后来官做到宰相。这条路怎么走的,朝堂上怎么起伏,本篇不谈,那是另一本书的事。这里只讲他跟佛教的这笔账。
账的起点在他刚做主簿的时候。有一天进一座寺,看见藏经楼里的大藏经,一函一函,卷册齐整,气派极大。他站在那里。火就上来了。他说了一句:“吾孔圣之书,乃不及此。”
我们孔圣人的书,居然比不过这些。
怒点很具体:不是教义,是装帧。佛书排场比圣贤书大,他不服。
回家就动笔,要写《无佛论》。写不出来。据后来的记述,他夜里提笔,来回呻吟,一个字都落不下去。憋了半天,跟妻子向氏说:我要作《无佛论》。
向氏问了一句:既然无佛,又何可论?
没有的东西,论什么?这第一句已经把他钉住了。第二句跟上:且汝曾读佛经否?
你读过佛经吗?
他说:吾何肯读彼之经。
我哪肯去读他们的经。
向氏把话收尾:既未读彼之经,将据何义为论?
没读过,你凭什么立论。
三句话。他没词了。这事先放下。
多看一眼背景。张商英年轻的时候,士大夫里排佛是通识,欧阳修一路的文章是主流读本。看他后来在《护法论》里批欧阳修批得那么用力,倒像是清算年轻时的自己——这只是推测,史料没写。史料写下的只有那三句对话,和一个哑口无言的夜晚。
一部经,读到一半
过了些日子,他在同僚那里看见案头一部《维摩诘所说经》,随手一翻,觉得词理超妙,借回家读。
向氏看见了,又补了一句:可熟读此经,然后著无佛论。
想骂它,先把它读完。两个人的分工从此很清楚。他负责读。她负责验收。
今天能看到的大藏经有几千卷,一个发誓不读佛经的人,从哪一卷开始,是个技术问题。向氏替他挑了入门的那一部。《维摩诘经》篇幅不长,义理却深,讲的是一位在家居士的解脱。挑得准不准?看他后来的反应就知道。
这一读,读出了事。记载里说,他没读到一半,“大生悔悟”。感叹的那句原话很有时代特色:胡人之语,亦能尔耶——域外的话,也能讲到这个地步?
《维摩诘经》是一部什么样的经,今天不展开。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部经的主角是在家人,一位病中的居士,智慧折服了佛门的大弟子们。一个在家读经的士大夫读到它,等于看见了一面镜子。
半部经。它把《无佛论》的作者变成了佛门的读者。
参禅
后面的事,记载就密了。
元祐年间,他到庐山,谒东林常总禅师,得到印可。印可,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师父在考核表上签字。此人见地,我认。
他还不满足,又投江西兜率寺的从悦禅师门下。从悦让他参一个前代禅师的公案,岩头禅师临终留下的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他在这句话上来回磨,最后在从悦门下得法,成了黄龙派的在家法嗣。一个宰相,在禅门的师承谱系里有了正式的位置。
跟他往来的禅师不止这两位。晦堂祖心、真净克文、觉范德洪,名单还能往下排;后来编《碧岩录》的圆悟克勤,跟他尤其熟。一个在家的宰相,天天泡在禅门的圈子里,这个画面放在北宋,不算稀奇,也不常见。
元祐六年,也就是公元 1091 年,他到庐山谒常总。此前他还进过五台山,礼文殊,写过《续清凉传》;又还过僧寺田三百顷。按禅门自己的记载,他在山里祈雨,三度皆验。灵验这类记载,本文按传统说法摆在这里,不作信史,也不去戳。这不是本篇要管的事。
要紧的是另一部书。
护法论
《护法论》,一卷。这一次书名没落空,只是方向反了。
论战的对手,正是当年他追随的那批人:韩愈,欧阳修,唐朝宋代两波排佛的旗手。他一条一条地驳。
这部书后来附入大藏,成了佛教护法文献里的名篇。排佛的人写出一部护法经典,这个反转有多大?中国思想史上找不出几个。
书里有两段话值得留下。一段讲三教的位置:“三教之书,各以其道善世砺俗,犹鼎足之不可缺一也。”鼎有三只脚,缺一只就立不住。
另一段是个比方。他说儒、道、释三家治病,治的部位不同:儒家教人做君子,治的是皮肤之疾;道家教人日损,损之又损,治的是血脉之疾;释氏直指本根,不存枝叶,治的是骨髓之疾。
从《无佛论》到这段话,隔着的是同一个人的半生。当年他连佛经都不肯翻,如今他把释家排在三根脚里最深的那一根。
书里批韩愈批欧阳修,批的是他们的论点。论点可以驳。人不必骂。这一层他分得清。
历史上灭过佛的那几笔旧账,他也逐一翻了个面。三武一宗,四个帝王,灭佛的理由他一条一条对过去。当年那个连佛经都不肯翻的人,如今替佛门打起了官司。
拦住他的人
回过头说向氏。
史料里她只留下几句话,全在上面那几场对话里。籍贯、生卒、生平,一概不详。印光大师后来复述这段公案,也只说“夫人向氏,颇信佛”。
但把那几句话连起来看,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稀有的东西:她不跟丈夫争对错。无佛无佛,她说,既然无,论什么?你读过经没有?——每一个问题都是台阶,一步一步把他引到书桌前。
她那句“可熟读此经,然后著无佛论”,本身就是一句禅门机锋。跟他往来的那些禅师想出来的招数,是同一个路数:想驳,先读。一个深宅里的夫人,跟江西山里的禅师,用的是同一把钥匙。
《无佛论》没写出来。拦住它的,是家里那个人。
临终
宣和年间,张商英走到头。卒年有两说,宣和三年与宣和四年,本文并存。
留下的临终偈是:“幻质朝章八十一,沤生沤灭无人识。撞破虚空归去来,铁牛入海无消息。”
有个小疙瘩:通行记载他的享年与偈里的年数对不平,这跟卒年的两说连在一起,学界没有定论。偈的意思倒清楚:肉体是水泡,起了,灭了,没人认得;虚空撞破,铁牛入海。连回音都不留。
莲池大师《往生集》里还收了他一篇发愿文,末尾的话很平实:专念阿弥陀佛,求彼世尊愿力摄受,待报满时,往生极乐。
从“吾何肯读彼之经”到“专念阿弥陀佛”,一个人能走的路,他都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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