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青天水在瓶”,中国人多半听过这句诗。
写出它的人叫李翱,唐代人,韩愈的学生。他还有一个身份,很少跟这句诗一起被提起:他写过《去佛斋》,写过“佛法害人,甚于杨墨”,是唐朝排佛排得最狠的儒者之一。
李翱在唐朝文人里不算最出名,位置却很关键:韩愈的学生,古文运动的一员,官做到节度使。他骂佛的文章和问道的诗,收在同一部文集里,谁也不排除谁。
一个骂佛的人,怎么留下了禅门最有名的一句偈?这中间的路,得从头走。
先看他怎么骂
李翱是贞元十四年的进士,公元 798 年登第,官一路做到山南东道节度使。跟老师韩愈一样,他把佛教当成社会的负担。
他有一篇文章叫《去佛斋》,骂得很实在。和尚不种地却有饭吃,不养蚕却有衣穿,“不蚕而衣裳具,弗耕而饮食充”;出家人多到几千万人,全靠百姓养活;寺庙修得楼殿高耸,铜铁塑身,比古代最奢侈的宫室还豪华。这钱从哪来?从百姓的财力里来。
他还反对摊派。地方上按户摊钱修寺观,他在《请停率修寺观钱状》里把这笔账摊开算,“蠹于生灵”四个字,用得很重。
这是唐朝反佛者最锋利的一种骂法。不从教义下手,从账本下手。
顺带交代一件背景。李翱早年在文坛起步,得到过梁肃的赏识。梁肃是天台宗一系的学者,佛学素养极深。这个后来骂佛最狠的人,年轻时把他领进文坛的前辈,是个佛学大家。
这笔账他心里有数。
有意思的不是他骂得多狠,是他接下来的那个想法。
骂佛骂出了一个漏洞
李翱在文章里说了一句很诚实的话。
他说,排斥佛教的人,如果不懂佛家的东西,“虽辩而当,不能使其徒无哗”——你的道理就算都对,佛门的人不服,你驳不到点子上,他们该信还信。
要驳倒对手,先得读对手的书。他给自己定的路线,叫“深入佛之理窟”。
这句话看着像作战部署。后来的事证明,深进去的人,出不来。
药山那一面
元和十五年,公元 820 年,李翱出任朗州刺史,管着今天湖南常德一带。朗州边上澧州有座药山,山上有个和尚叫惟俨。名气很大。李翱几次派人请他下山,请不动。
上山这件事,放在当时的时间线里看更微妙。就在前一年,公元 819 年,韩愈因为谏迎佛骨触怒宪宗,被贬到潮州,路上写下“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老师为反佛付出仕途代价的次年,学生坐进了朗州刺史的官衙,几次三番派人去请一位禅师下山。没有人规定学生必须复制老师的路线。这个时间差。值得多看一眼。
他只好自己进山。
《景德传灯录》记下了这次会面。惟俨拿着经卷在看。头都不抬。侍者提醒:太守来了。李翱性子急,丢下一句:“见面不如闻名。”扭头要走。
惟俨开口了:“太守。”
李翱应了一声。
“何得贵耳贱目?”你为什么相信耳朵,不相信眼睛。
李翱拱手谢过,换了姿态,问:“如何是道?”
惟俨用手指指天,又指指地下的净瓶:“会么?”
“不会。”
“云在天,水在瓶。”
云就待在青天上,水就待在瓶子里。各安其位。本自如此。
李翱当场写了一首偈:“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他后来又问过一句:“如何是戒定慧?”这是佛门三学,标准的修行科目。惟俨答:“贫道这里无此闲家具。”
我这庙里,没这套闲家具。
这句话很能说明禅门当时的脾气:连戒定慧都可以不当宝贝供着。李翱听没听懂,史料没写,只知道他又赠了一首诗:“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笑一声。”
一个刺史,给山里的和尚一连写了两首诗。
顺便交代这位和尚的分量。惟俨先参石头希迁,又从马祖道一门下得法,两家的路数在他身上合了流。他身后几传的弟子开出洞山一脉,再往下,就是禅门五家里的一大家,曹洞宗。李翱上山那天,大概想不到这一层。
问答还有个尾巴。李翱问,悟了之后怎么保住它。惟俨答:太守欲得保任此事,直须向高高山顶、深深海底行。闺阁中物舍不得,便为渗漏。
要向高高的山顶上立得住,也要向深深的海底下走得进。身边的东西舍不得一样,功夫就漏一分。
复性书:换了一身衣服的佛理
见完惟俨,李翱写了《复性书》三篇。这是他最重要的著作。
书里的核心是一对概念:性和情。“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人能成圣,靠的是本性;人被蒙蔽,是因为情欲。性是清明的,情是遮蔽它的那层灰。修行,就是把本性找回来。
书里还有一套工夫论。怎么复性?“弗虑弗思,情则不生”。不胡思乱想,情就无处生根。圣人也喜怒哀乐,情来了应一下就过去,不为情所累。工夫的落点在《中庸》的一个“诚”字,诚则明,明则诚。
熟悉佛教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性,近于佛性;情,近于无明烦恼;复性,近于还其本来清净。这套工夫,眼熟。
可是这部书通篇引的是《易》和《中庸》。佛经的名字,一个都没有出现。
北宋的赞宁给这部书下过一句评语,非常准:“明佛理不引佛书,援证而征,取《易》《礼》而止。可谓外柔顺而内刚逆也。”讲的是佛理,引的是儒经,外面顺从儒门的规矩,里面做的完全是另一套。
顺带一句,《复性书》里的“圣人”,不是佛门的佛,是儒门的圣王。框架是儒家的,引擎是佛门的。车身和发动机,各归各家。
《复性书》后来被看作宋明理学的先声。理学家后来做的那件事,一边骂佛,一边把佛门的心性之学搬进儒门,李翱提前了几百年做了一遍。
他到底反佛,还是信佛
这是本篇没法替他回答的问题。
事实是两边都硬。他骂佛的文章一篇没少写,《去佛斋》的账算得清清楚楚;他问道的诗一首接一首地写,“云在青天水在瓶”就是他写的。除了惟俨,他还向西堂智藏、鹅湖大义问过法,见了紫玉禅翁,史料说他从那里“增明道趣”。
账本上他反佛,书桌前他学佛。两边都是他。
后来的事可以作个旁证。宋代理学家接着讲性、讲情、讲涵养工夫,路数跟《复性书》一脉相承;骂起佛来,他们也比谁都起劲。这条路,李翱走的是第一程。
《复性书》的立场大概是他的解法:把佛门里最好的东西搬进儒门,让儒门自己长出心性之学,佛门就不攻自破了。这个说法顺不顺,学界有争论,我摆在这里,不替他定。
公元 841 年,李翱去世。惟俨死于公元 834 年,比他早七年。那座药山今天还在湖南,山上寺里的钟声,跟唐代比没大变化。李翱留下的诗不多,写给和尚的两首。全传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