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佛缘录|贾岛:「推敲」了一辈子,他自己的门没敲开

中国人都会用“推敲”这个词。斟酌字句,反复考虑,叫推敲。

这个词背后有一个具体的人,一个骑在驴背上的和尚。可那头驴背上发生的事,和课本里讲的那一版,对不太上。而这个和尚真正的一生,比那个字斟句酌的夜晚要拧巴得多。

课本里的那一版

故事出自唐五代的笔记。贾岛骑驴出行,吟得两句:“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用一个“敲”字还是“推”字,定不下来。他在驴背上反复吟哦,一会儿做推的手势,一会儿做敲的手势,冲撞了京兆尹韩愈的仪仗,被左右推下驴来。

贾岛据实禀告。韩愈立马想了很久,说:作敲字佳矣。

两人并辔而归,共论诗道,结为布衣之交。

讲得有声有色。这个场景流传了一千多年,“推敲”从此成了汉语里的一个词。

可这笔账,对不上。

时间对不上的一夜

韩愈当京兆尹,是长庆年间以后的事,公元 821 年之后。

而贾岛认识韩愈,要早得多。元和年间,韩愈在洛阳做河南令,贾岛拿着新写的诗去投他,两人由此订交,韩愈还写过《送无本师归范阳》送他。无本,是贾岛做和尚时的法名。

冲撞仪仗那一晚,就算真发生过,两个人也是老熟人。谈不上什么“结为布衣之交”。编剧最爱写的那种初遇,在时间线上立不住。

再看这个故事的来历。它不见于贾岛的墓志,也不见于《旧唐书》。最早的出处,一说在唐人韦绚的《刘公嘉话录》,一说在后蜀何光远的《鉴戒录》,全是笔记轶事。同一个故事,到《唐摭言》那里还长出了另一个版本:贾岛吟“落叶满长安”,冲撞的是另一位京兆尹刘栖楚,被拘了一夜。

麻烦在于,贾岛有《寄刘栖楚》诗,看内容两人是朋友。朋友抓朋友关一夜,这个故事也很勉强。

清人王夫之在《姜斋诗话》里骂过贾岛,说他“妄想揣摩,如说他人梦”。这话其实骂错了对象。编故事的是笔记作者,不是贾岛。《题李凝幽居》那首诗明明白白摆在那里,“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访友敲门,人之常情。王夫之要骂,该去骂编故事的人。

那晚的驴背上,有没有人在推敲一个字?多半有。贾岛写诗,是出了名的慢。他自己注在诗底下的话:“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

两年磨出两句,这事他不觉得丢人。

先出家,还是先落第

推敲的场景是编的。可这个人身上真正的拧巴,不用编。

贾岛是范阳人,家里穷。关于他为什么当和尚,史料给了两个方向相反的说法。

《唐才子传》说,他“连败文场,囊箧空甚,遂为浮屠”——考了很多年,全落榜,钱袋也空了,这才出的家。

可另一份通行年表排出来是反的:贞元九年,也就是公元 793 年,他因为生计没有着落,出家恒山,法名无本。之后做了将近二十年和尚。到元和七年,公元 812 年,才还俗应举。

一个是考败了才出家,一个是出了家再去考。方向完全相反。

哪边是真的?看他自己留下的诗。他做僧人时写过一句怨气很重的话:“不如牛与羊,犹得日暮归。”那时洛阳的官府规定,和尚午后不得出寺门。他受不了。牛和羊到了晚上还能回家,他不能。

一个安心青灯古佛的人,写不出这种句子。

他在诗里另有一句自白:“应怜独向名场苦,曾十余年浪过春。”十几年的春光,耗在考场里。

把这些碎片拼起来,大致是这样:家里穷,先出家图一口饭;做了和尚又放不下功名,还俗去考;考不上,再考。再考不上。青灯和考场,他两头都没放下。

举场十恶

还俗后的考试,考了很多年,中过一次进士的说法也有,但更硬的记载是他屡试屡黜。

他还写过一首《病蝉》。病蝉飞不动,落在他手上,翅膀折了还要飞,叫得再酸,也只有捕蝉的黄雀和鸢鸟在等着。拿自己比病蝉,讥刺的是公卿。

《唐诗纪事》记,这首诗让他上了黑名单。他和另外九个举子被称作“举场十恶”,榜上除名。

写诗写得太用力的人,在考场上是吃亏的。他孤峭,不会逢迎,没有家世可以倚仗,语言里还带刺。

他也不是没写过意气的话。有一首《剑客》: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落第的举子把自己写成佩剑的侠客。剑磨了十年,一次没用过。

不像豪言。像自况。

熬到开成二年,公元 837 年,他五十多岁,朝廷给了他一个官:遂州长江县主簿。从九品。文官里最末一等。长江县在今天的四川大英县。后人叫他贾长江。

这一步走了一辈子。

长江边上

关于这座小城,还有一段流传很广的轶事:他在寺里被微服出行的皇帝看了诗卷,他一把夺回来,说看你这身打扮也不懂诗,为这件事被贬到长江。

这个故事也剥掉。贾岛死在会昌三年,公元 843 年;宣宗即位是公元 846 年,他坟上的草都黄了三年了。武宗的说法同样立不住。

倒是他晚年结交的人,很能说明问题。《哭柏岩禅师》《哭宗密禅师》——他哭的这两位,都是禅师。堂弟无可也是和尚,叔侄俩早年在同一座寺里出家,他还写诗送无可去修行:“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就是在这首诗底下,他注了“二句三年得”那两句。

苏轼后来给他和孟郊下过四个字的考语:郊寒岛瘦。

寒,是孟郊。瘦,是他。一个人一辈子没考中过像样的功名,最后死在从九品的任上,身后留下一个“瘦”字。

把他当佛的人

贾岛生前没享受到的名声,死后全来了。

晚唐有个诗人叫李洞,把贾岛铸成铜像,揣在怀里随身带。手里也拿数珠。数珠本来是念佛用的,他念的是“贾岛佛”。一天一千遍。听说谁夸贾岛,他手抄诗卷相送,当知己看待;听说谁贬贾岛,他跟人翻脸。

这段记在《唐才子传》里。

一个唐末的诗人,拿念珠念另一个诗人。这大概是佛教史和诗歌史交界处最奇特的一件小事:贾岛自己做和尚的时候三心二意,他死后,有人把他供成了佛。

再往后,南宋的永嘉四灵写诗,把贾岛、姚合供在宗主的位置上。瘦,从一句考语,变成了一派诗风。

他到底算僧,还是算俗

现在可以说回“推敲”了。

推,还是敲,这一字之难,其实贯穿了他的一生。做僧人时,他惦记考场;还俗之后,他往来的还是禅师。佛门收留过他的穷,没安顿过他的心;名场消磨了他的岁月,没给过他一个位置。

两头都试了。两头都没敲开。

他在长江县主簿任上干了几年,迁普州司仓参军,还是小官。会昌三年七月,死在普州官舍。同年,他的诗已经被晚唐的一批诗人捧成了典范,有人学他学到死心塌地,诗人李洞在他的墓前立了一块石碑,当作偶像来拜。

一个活着的时候处处敲不开门的人,死后成了一派人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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