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佛缘录|寒山:中国人只记得寒山寺,日本人把他当文殊菩萨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这首《枫桥夜泊》,中国孩子会说话就会背。背完多半要问一句:寒山是谁?

没人知道。

答案通常到“寒山寺”就断了。一座庙,一座桥,一口钟。再往里问,就没了下文。

可这个问题要是拿到日本去问,答案长得吓人。日本小学生同样背这首诗,日本的天台宗把寒山供在祖庭里,当文殊菩萨的化身。二十世纪中叶的美国,一帮留长发、不穿鞋的年轻人把寒山印在诗集封面上,当偶像。

在中国,他连“诗人”这个身份,都是很晚才被追认的。

同一个名字,为什么在家不值钱,出了门就是招牌。怪事一桩。要弄清这件事,得先问一个更扎手的问题。

寒山来过苏州吗

寒山寺今天的样子,是清末重建的。山门西向。门前是古运河,寺里有一座殿,供着两个笑呵呵的木雕僧人。一个捧盒,一个持荷。

寺志写得老实。寺始建于南朝梁天监年间,公元 502 到 519 年之间,最初叫“妙利普明塔院”,又叫“枫桥寺”。至于“寒山寺”这名字从哪来,寺志给的说法里只有一个词,相传。相传唐代贞观年间,天台山的寒山、拾得到这里住过,寺就改了名。

相传。

一部寺志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就是这两个字。

翻遍唐代的材料,找不到一条能证明寒山到过苏州。最先让“寒山寺”三个字传遍天下的,是张继那首诗。张继是天宝年间的进士,活动在公元八世纪中叶。他落笔的时候这座寺叫什么,学界到今天还有两种说法。一种说当时已经叫寒山寺,一种说那会儿它还叫枫桥寺,寒山寺是后人顺着这首诗叫出来的。

两种说法。谁也压不倒谁。都有道理。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苏州这座寺的寒山,和天台山那个写诗的寒山是不是一个人,说法不在苏州寺志里,在另一篇更早的文章里。那篇文章,是所有寒山故事的总闸门。

一篇序,和一篇序的崩塌

寒山的诗集前面,都冠着一篇序,署名“唐台州刺史闾丘胤”。

序里的故事讲得热闹。闾丘胤赴任路上生了病,遇见国清寺的丰干禅师,丰干让他去拜两个人。寒山,拾得。闾丘胤找过去,见两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和尚正在廊下嬉闹,便上前行礼。两人回头看了一眼,丢下一句:“丰干饶舌。”意思是丰干这张嘴太快。说完,两人一路笑着退出寺门,从此再没人见过。

故事讲完了。

闾丘胤回头去找丰干,丰干也不见了,屋里只剩一只老虎。一千多年里,讲寒山的人几乎都从这里讲起。问题是,这篇序很可能不是唐朝人写的。

先把它咬下来的是余嘉锡。他在《四库提要辨证》里算了一笔账。按序的说法,闾丘胤是贞观年间的人。另一份禅门材料里,灵佑禅师在贞元九年,也就是公元 793 年,才在参学路上遇见寒山、拾得。两件事隔着 152 年。再按序里说寒山在天台住了三十年,倒着往前推,寒山得活到将近两百岁。

余嘉锡的结论下得很硬。闾丘胤和丰干确实都实有其人,可闾丘胤生在隋唐之交,跟寒山、拾得根本不相干。唐末的僧徒看中这两位都在天台,闾丘胤又是本朝名宦,“假借此人,易于取信”,就借他的名字写了这篇序。

胡适的判词更短。他说这序“神话连篇,本不足信”,还补了一句实在话:他总觉得初唐不该有这种白话诗。

两位学者一出手,寒山的年代就从初唐挪到中唐,从公元七世纪挪到八世纪。挪了两百年。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但没有。

余嘉锡自己又往前走了一步,说这篇伪序是曹山本寂造的。本寂是晚唐禅门的一位宗师,给寒山诗做过注。这个指认后来也被人挑了。本寂那部注有七卷,如果他费这么大力气伪一篇序,为什么序里对他自己用力的地方一句交代都没有。

不合常理。

今天学界的态度是这样。序是伪的,这大体可以认定,是唐末僧徒为了取信于人假托了闾丘胤的名字。至于是谁假托的,还没有定论。寒山的年代,也仍旧只有“大致”两个字。钱学烈考订在公元 725 年到 830 年之间,是目前比较通行的一家之说。

一篇伪序,反倒成了唯一的传记。这就是底色。

他留下的,只有三百多首写在树皮上的诗

序是假的,诗是真的。

寒山诗今天能看到三百多首,《全唐诗》收了 312 首。他自己从没编过集子。旧序说他“每得一篇一句,辄题于树间石上”。写在树上,写在石头上,写在桦树皮上。后来有人一路跟着捡,才凑成集子。

这不是文人写作的样子。这是一个住在山洞里的人,高兴了就在树上划两句。

他有一首诗,中国读者多半见过:

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

另有一首,写在别人来问路的场合:

人问寒山道,寒山道不通。

他对自己这卷诗的命运,早就料到了。他在诗里分了三种读者。下等根器的人读了,不懂,还要嘲笑几句。中等的人读了,想一想,说有点意思。上等的人读了,捧着书直笑。

三种反应,他一个不落,全写对了。他算得准。

中国的正统诗论,一千多年里基本上不收他。理由很实在。太白了。没有典故,不讲格律的考究,通篇像顺口溜。写诗的人讲意境,讲含蓄,他不讲。于是他归进“通俗”那一格,跟诗史的主流隔着一整条河。

转折出现在 1928 年。那一年胡适写《白话文学史》,把他正式收了进去。有意思的是,胡适看中的不是诗,是白话。他要用寒山这一手白话,给自己的白话文运动找一个一千多年前的先例。

一个诗僧被写进文学史,理由是他“不像诗”。这事值得琢磨。

出了海,他换了三个身份

寒山的诗很早就出了海。

南宋时候,来华的日本僧人把它带了回去。现存最早的刻本,公元 1189 年的国清寺本,今天藏在日本的皇宫图书馆。日本天台宗视他为祖庭大师,把他供作文殊菩萨的化身。他那个形象,一头乱发、咧嘴大笑、肩上一柄扫帚,成了日本禅画的经典题材。元人因陀罗画的《寒山拾得图》,也藏在日本。日本近代作家森鸥外写过一篇小说叫《寒山拾得》,评论界不少人认为那是他最好的短篇之一。

再往后,是二十世纪的美国。

1958 年,诗人加里·斯奈德在《常春藤》杂志上发表了他翻译的二十四首寒山诗。同一年,杰克·凯鲁亚克写出《达摩流浪者》,扉页上题着一行字:“献给寒山”。

一个美国小说家,把书献给一千多年前中国浙江山里的一个和尚。

那代美国年轻人从寒山身上看见的东西,跟禅关系不大。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拒绝体制的人,住在山洞里,穿破衣服,自言自语,不在乎任何人怎么看他。凯鲁亚克在小说的结尾写他一个人爬上高山喊寒山的名字,喊了许久没人应,晨雾里忽然好像立着那个“难以想象的中国小流浪汉”,一脸冷然的幽默。

这个形象,是美国人照着镜子造出来的。这话寒山没说过。

丰干捡回来的那个孩子

讲寒山,绕不开拾得。

《宋高僧传》里留了一笔。拾得是丰干在路边捡回来的弃婴。丰干管着国清寺的厨房,就把这孩子养在寺里。拾得长大后,两人每天把寺里剩下的饭菜装进竹筒,等寒山下山来取。

寒山的作派,史料里记得很生动。布襦零落,面貌枯瘁,戴一顶桦树皮做的帽子,拖一双大木屐,在国清寺的廊下来回走。有时大声叫嚷,有时指名骂那些用功的和尚。众人受不了,拿木杖赶他。他不恼,拍拍手,呵呵笑着退出去。

就这两个人,后来成了中国民间最讨喜的一对神仙。和合二仙。一个捧盒,一个持荷。荷者,和也;盒者,合也。娶亲的、开店的,都愿意去拜一拜。香火不断。

到了清代雍正年间,朝廷索性敕封寒山为“和圣”,拾得为“合圣”。

从国清寺廊下挨棍子的疯和尚,到庙里笑眯眯的吉祥神,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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