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佛缘录|金圣叹的书斋为什么叫“唱经堂”?

中国人记住金圣叹,多半靠一句话。临刑之前,他跟儿子说:花生米和豆腐干一起嚼,有火腿的滋味。

这话流传得太广。广到很多人只记得这一句,记不得说这话的人是谁。广到它成了励志文章里的固定段落——您看,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有闲心琢磨吃。

麻烦在于,清人笔记里写的不是这样。

乾隆年间成书的《豁意轩录闻》,晚清成书的《清稗类钞》,记的都是另一句:盐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

咸菜。黄豆。胡桃。跟花生米、豆腐干、火腿,一样都不挨着。

再往后,这句遗言又岔出过牛肉、烤鸭、烤鸡几个版本。一句话的流传史,比说这话的人写过的书还热闹。

一个能把《水浒》批得让后人读三百年的读书人,身后最响的一声,是一句被人改过好几遍的玩笑。

这事已经够怪。还有更怪的一处——他的书房。

他给自己的房间挂了三字招牌

金圣叹,公元 1608 年生,公元 1661 年死,苏州吴县人。秀才出身,考科举被黜过,又考回来。

他一辈子最响的活计是评书。《水浒传》他砍掉后五十回,只留七十回,说后头那些是别人“横添狗尾”。这个版本流行了三百年,到今天书店里摆的还多半是这个本子。《西厢记》他断言第五本是别人续的,也砍掉,用《惊梦》收尾。

这么一个人,书斋号叫“唱经堂”。

他死之后,族兄金昌把遗稿收在一起刻出来,书名《唱经堂才子书汇稿》。头三个字,就是他的堂号。

唱经。唱的是什么经?

史料里没留下他自己的解释。别人给他的评语倒是不少,说他是白话文学的开山者、十七世纪最厉害的批评家。唯独这三个字,没人多说。

那就往回倒。倒到他二十岁那年。

二十岁,他给自己安了个身份

公元 1627 年,天启七年。这一年金圣叹开始做一件事:扶乩。

扶乩这词今天听着陌生,就是降神。摆一个沙盘,悬一支笔,人扶着架子请神上身,笔在沙上划字,划出来的算神说的话。晚明江南,这风气很盛。

金圣叹不玩票。他给自己起法号“泐庵”,自称是天台宗祖师智顗弟子的化身。智顗是隋代人,天台宗的开山祖师,公元 597 年去世。一个不到二十的秀才,说自己是这位祖师的弟子转世。

他也不一个人去。钱谦益《天台泐法师灵异记》里记了五个字:”引三人同至”。他带三名助手。四个人进屋,各自扮一个亡魂,有问有答,还联句。

这不是请神。这是一台戏,编剧和主演都是他。

最出名的一场,在吴江叶家

公元 1635 年,崇祯八年,他进了叶绍袁的家门。

叶绍袁是吴江人,做过工部主事。他的三女儿叶小鸾,十七岁,出嫁前五天病死。妻子沈宜修、长女叶纨纨,也在这几年里先后走了。一个家,三年空了三个。

叶绍袁想女儿,多次请泐庵大师上门。

金圣叹在乩坛上替叶小鸾写诗。叶绍袁《续窈闻》与钱谦益那篇记都收了这些句子,其中一句是“戏捐粉盒葬花魂”——十六七岁女孩才有的那种天真和决绝。

钱谦益后来把这两首收进《列朝诗集》,起了题目叫《仙坛奉呈泐师》《将授戒再呈泐师》。今天看,这两首是金圣叹替死者代言的作品,不是叶小鸾本人写的。

钱谦益信了。当时文坛的第一号人物,信了。有人当面跟他揭发说这都是假的,他没动摇。

金圣叹要的东西,倒不是钱。他开口提的要求是:为我作传一首,以耀于世。

一个二十几岁的人,替死人说话说到满城皆知,最后要的是一篇替他自己说的话。

这篇传就是《天台泐法师灵异记》。

从那以后,他慢慢不扶乩了。

那套本事,被他搬到了书上

停了扶乩,他改去评书。表面看,装神弄鬼跟文学批评是两码事。

其实是一件事。

您想想,要在乩坛上扮一个十六岁死去的姑娘,得先弄明白她是什么人、会怎么讲话、看见什么会停一停。金圣叹后来讲评书的方法,头一句就是:“大凡读书,先要晓得作书之人是何心胸。”

先晓得作书之人是何心胸。这不就是扶乩的规矩,被他搬进了评点。

他把这套规矩用到了所有书上。用读《西厢记》的手眼看《庄子》,用读《庄子》的手眼看《史记》。他自己说得直白:六部书,圣叹只是用一副手眼读得。

这一副手眼,他也拿去读佛经

这里才是他的佛缘最实的一段。

他的著作单子里有一串,叫“唱经堂内书”。里头是这些书名:《法华百问》《法华三昧》《语录类纂》《圣人千案》《通宗易论》《宝镜三昧》《圣自觉三昧》。

您看《法华百问》。一部《法华经》,他提出了一百个问题。

他不是念经的人,他是提问的人。

《语录纂》卷一里有一处,最能看出他读经的路子。他把天下圣人的文字分成三类:单提、双开、杂色。单提是“劈面提出”,双开是“善知识门庭施设”,剩下的算杂色。

分完,他给佛经排了座次:以《法华》为单提,《般若》《涅槃》为双开,《璎珞》《维摩》等为杂色。转头又给《论语》排了一遍:以“修身”为单提,以“诚意”“正心”为双开。

这是天台宗判教的做法。判教,就是给各部经典定先后、排等级,天台宗以《法华经》为最高。金圣叹把这一套搬过来,给天下的书重排了一遍座次,经书、史书、小说,用同一个算法。

还有一个数字:《金圣叹全集》里引用《法华经》二十余处,比引用其他任何一部佛经都多。

前面那个问题,到这里有了一半答案。他挂“唱经堂”这块牌子,不是附庸风雅。他是真的在往里钻。

他信的到底是什么

不好说。他自己没交代。

能看到的只有零散的话。他评《水浒传》第十四回,写着写着停下来,说了这么一句:“嗟呼!生死迅疾,人命无常,富贵难求,从吾所好,则不著书,其又何以为活也!”

前半句是佛教徒的话。生死迅疾,人命无常。后半句是写书人的话——不著书,我拿什么活着。

两句话挨在一起,谁也不让谁。他没有把任何一边收起来。

他别处还说过“天地梦境”“众生梦魂”,把人世看成一场大梦。说完照旧一字一句批书,批到临死也没批完。

轮到他自己,说不成

公元 1661 年,顺治十八年,江南出了一桩案子,金圣叹被卷进去,判了斩刑。案子的来龙去脉是朝堂上的事,与本文无关,不述。

七月,行刑。

清代有一卷佚名笔记叫《哭庙纪略》,记着他的狱中家书:“杀头,至痛也;灭族,至惨也;圣叹无意为此,不亦异乎?若朝廷有赦令,或可相见,不然死矣。”

杀头是极痛的,抄家是极惨的,我本来没打算要这两样,偏偏得到了,这难道不奇怪么。

这句话在说:这场死不是我要的,是个意外。

而乾隆年间那卷笔记里,他给家人留的是咸菜配黄豆。

一边是“不亦异乎”,一边是“大有胡桃滋味”。两句话隔着一百多年,谁也证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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