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佛缘录|一个没出家的人,为什么自号“花之寺僧”

公元 1791 年,北京琉璃厂,一间僧舍。

一个五十九岁的扬州人在这里写完一部书的序,落款写得清清楚楚:“乾隆五十六年,岁在辛亥,衣云道人罗聘,书于京师琉璃厂之僧舍。”

问题出在“道人”这两个字上。

罗聘,清代画家,扬州八怪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他一辈子最响的名号叫“花之寺僧”,这个号用了大半辈子。可他自己写书,落款写的是道人。

不是笔误。他这辈子就在几个名分之间来回挪,哪一个都没完全穿上。

先说他那个号。

“花之寺僧”的来路,有两份记载,说法几乎一样。一份是吴锡麒给他写的墓志铭,一份是蒋宝龄《墨林今话》里的传。蒋宝龄是江苏昭文人,嘉庆、道光年间的画论家,他记的是:

“山人夙耽禅悦,尝梦入招提曰花之寺,仿佛前身即其中主僧,遂自号花之寺僧。”

招提是寺院的旧称。他梦见自己走进一座庙,门额上写着花之寺,就觉得自己上一辈子是这庙的住持,从此自号花之寺僧。

注意“仿佛”这两个字。连他自己的说法都留着余地。像,不是是。

梦里的事,说不清。

一座只在梦里进过一次的寺,撑起了一个人半辈子的名号。

再看这人是谁。罗聘祖籍安徽歙县呈坎,父辈迁到扬州,幼年丧父,靠读书和卖画立身。二十五岁那年,他带着礼物去拜金农为师,学诗,也学画。

金农给自家屋子题过一个名字,叫“心出家庵”。

老师在庵名里写“心出家”三个字,学生在号里写“僧”字。两个人都在家。都没剃头。

蒋宝龄给罗聘立的传,通篇用的是佛教的行话。“夙耽禅悦”是一句,“多写佛相,庄严清净,宛然面壁宗风”是一句。中间还有一句“精修白业”。

白业,是佛教里善业的旧称,对的是黑业。一个靠卖画吃饭的人,被写传的人用业报的颜色记了账。

账记得准不准,另说。但至少在当时人眼里,这个人身上的佛教气息浓到不用解释。

浓到哪一步?得看他画了什么。

《鬼趣图》,八幅,原是册页,后来重裱成卷。香港霍氏藏本后面拖着长长一串题跋,据艺术史学者庄申统计有一百五十余则。最早的一则是沈大成题的,乾隆三十一年,也就是公元 1766 年。画就成于这一年之前。

清人吴修在《青霞馆论画绝句》里记过他的画法:先把纸弄湿,再上墨,笔走到哪里,哪里就浮出幽怪之相。

湿纸上画鬼,墨还没干,鬼形就在水气里渗出来。这手法的效果,看过的人都记得。

可这卷画最要紧的地方,不在画法,在名字。

“趣”这个字,今天读起来只剩一个意思,趣味。在佛教里它另有一义,是去处。

佛教把众生随业流转的六个去处叫六趣,也叫六道。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天。隋代净影寺的慧远在《大乘义章》卷八末解释过这个字。这位慧远跟东晋庐山那位同法名,不是一个人。

“此六种,经名为趣,亦名为道。所言趣者,盖乃对因以名果也。因能向果,果为因趣,故名为趣。”

因能向果。业是因,报是果,众生被自己的业推着往那个果上去,去的地方就叫趣。梵语原词是 gati,本义就是“去”。

六趣里第二趣是饿鬼趣,梵语作 preta-gati。饿鬼是常年在找吃食、永远吃不饱的那一类。

“鬼趣”两个字,字面上是鬼的去处。饿鬼那道。

这不是后人附会。罗聘自己有一首《秋夜集黄瘦石斋中说鬼》,里头两句:“我岂具慧眼,恶趣偏能睹。”

恶趣,就是三恶趣,地狱、饿鬼、畜生。他随口就用这个术语,用得很顺。

一个画鬼的人,用的词是佛教的。

可题跋的人不这么读。袁枚那首最有名:“我纂鬼怪书,号称《子不语》。见君画鬼图,方知鬼如许。知此趣者谁,其唯吾与汝。”

袁枚是乾隆朝最会写文章的人之一。他抓的也是“趣”字,抓的是趣味。天下只有你我两个人懂这里头的妙。

一个字,两个出身。画画的人站在佛教那一头,看画的人站在文人这一头。这卷画两百年的名声,多半是后一头给的。

字是死的,读法是活的。

接下来的事就有意思了。传说是一层一层长出来的。

第一层在蒋宝龄的书里。他说这话是昆山一位姓王的前辈告诉他的:罗聘生来有异禀,两只眼睛是碧色的,大白天能看见鬼。

第二层在蒋士铨的诗里。蒋士铨是戏曲家,罗聘的好朋友,赠诗说他“碧眼燃温犀,万鬼失狡狯。神光掣瞳人,下透转轮界”。朋友写诗帮着传,传说就长了腿。

第三层还是蒋宝龄。他补了一句:后来这人自己厌恶了,用个法子把这本事压住,从此不再看见。

这一补最妙。本事被取消了,画就成了绝响。

传说自己给自己写了个结尾。写结尾的人,往往比信传说的人清醒。

纪昀就清醒。纪昀是《四库全书》的总纂官,他在《阅微草堂笔记》里把罗聘那套见鬼的说法记得极细:凡有人处皆有鬼;横死的厉鬼多在空屋;午前阳气盛,鬼躲墙根,午后阴气盛,鬼四处走;鬼爱凑人堆,人越多鬼越多;鬼喜欢围着灶台,像是要沾饭食的气;还爱往厕所里钻,这个他也想不通。

记完这些,纪昀加了一句:

“所画有《鬼趣图》,颇疑其以意造作,中有一鬼,首大于身几十倍,尤似幻妄。”

一个把鬼事记得最细的人,末了说我不太信,怕是编的。头比身子大几十倍那个,尤其像瞎想。

这大概是全部材料里最诚实的一句。记录的人,亲手在自己的记录上打了个问号。

问号至今没解。

二十世纪的中国画家齐白石说得更直。他说两峰的《鬼趣图》,无非是指着死鬼骂活人,有他的用意的。

那罗聘自己信不信?

他答过。

公元 1791 年那部书叫《正信录》,两卷。序里他自己交代了做法:“近予从事于心性之学,采辑经藏中与儒书融会于心之言,汇成是书,名曰正信录。”

一半经藏,一半儒书,专挑两边能对上的话。为的是一件事:证明鬼是有的。

他的论证是这样:礼经说人死曰鬼。世上若根本没这类东西,古人为什么造这个字?孔子说祭则鬼享之。若没这个东西,祭祀时为什么还要摆饭?

这套逻辑今天看有点憨。可它的出处全在儒家的经典里。

一个号里带僧字的人,替鬼找证据,找的是孔子的话。

给这书作序的江藩是清代经学家,他用四个字概括罗聘:出儒入佛。

还有一件更大的事。扬州重宁寺是乾隆年间建的,为皇帝祝寿的地方。徐珂《清稗类钞》记:“重宁寺为高宗祝釐地,其壁有画,为两峰所绘,盖两淮鹺商出数百金延其所作者也。”

数百金,盐商出的。李斗《扬州画舫录》卷四把那些壁画的内容记了下来,其中有进贡、奏乐、仙人、十王、诸星、关帝、二十四功曹、菩萨、神将、番像、罗汉、四值功曹、印子佛、背光、莲座。

整整一面墙的神佛名录。

清代学者王昶看过,说罗聘画的大阿罗汉和摩诃各像,足与明代崔子忠、陈洪绶相上下。

今天去扬州,重宁寺大殿还在,壁画没了。一张不剩。现存大殿是光绪十七年、公元 1891 年重建的,罗聘的画早跟旧殿一起没了。

一个靠画鬼出名的人,最大的一笔订单,是给一座皇家寺院画佛。

蒋宝龄的传最后几句是这样写的:“年六十余,在都贫不能归。时宾谷先生转运扬州,寄资斧,俾其子迎还,未一载卒。”

六十多岁,在京城,穷得回不了家。扬州管盐政的一位官员寄了路费来,让他儿子把他接回去。到家不到一年,死了。

他号里那座花之寺,一辈子只在梦里进过一次。

他给自己刻的印是僧,写书落款是道人,画名用的是佛教的趣,论证鬼有没有用的是孔子的话。每一样都差一点,凑不成一个整人。

差一点,也是差。

可那卷画是真的。八幅,湿纸上的墨还没干,鬼就从雾里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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