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佛缘录|教科书里的陆游,为什么自称“粥饭在家僧”

“侠气当年盖五陵,今成粥饭在家僧。”

写这两句的,是南宋诗人陆游(公元 1125—1210),越州山阴人,字务观,号放翁。课本里的他是另一副样子:夜里躺在床上,听风吹雨,梦里还在铁马冰河。那个陆游紧绷了一辈子。可这首《题庵壁》里的陆游,给自己的判词只有五个字——粥饭,在家,僧。

三个词,一个比一个不像他。

“在家僧”三个字尤其拗口。僧要出家,在家就不是僧,两个词拼在一起,本身是句拧巴的话。可陆游不但写了,还写得心安理得。要弄明白这五个字,得先把“粥饭僧”翻出来看。它不是好话。禅林里骂一个僧人懒惰不参学,只管按顿吃饭,就说他是粥饭僧。山阴城外的这位老人,把一句骂人的话捡起来,安在自己头上,还在前头加了个“今成”。当年如何?当年侠气盖过五陵。如今成了什么?一个只管吃饭的俗人。

落差全是自己量出来的。

先交代一句:朝堂上的事,本篇不述。课本里那个陆游为什么一生不得志、为什么屡遭黜落,那是另一篇文章的事。这里只看一个人回到家乡之后,剩下的日子怎么过。

过得比想象中安静得多。

他在《病中杂咏十首》里写:“身似头陀不出家,杜陵归老有桑麻。”头陀是佛教里苦行的行脚僧,乞食,露坐,把身外之物减到最少。陆游说自己这副身体像头陀,只是没剃度。病中,小鼎煎茶,寒窗孤灯,残药,乱书。生活清苦,字面上却不见苦相。您注意,这不是偶尔写一首,这套笔调在他晚年诗里反复出现,几乎成了一种日常。

日常到什么程度?他读佛经。《茆亭》开头就是“读罢楞伽四卷经,其余终日坐茆亭”——一卷一部读完,剩下整个白天,就坐在亭子里。他也打坐。《心太平庵》里有一段完整的记录:“空斋夜方中,窗月淡如水。忽有清磬鸣,老夫从定起。”夜里,窗前月色,远处一声磬,老人从坐中起身。二十个字,是老人给自己记的流水账,不玄,不装,像记今天浇了花。

病中他也自比维摩。《庵中夜兴》里写:“示疾维摩无侍者,夜阑自掩草庵门。”维摩诘,是佛经里那位生了病、跟前来探病的菩萨们辩了半天法的大居士。陆游借他自况:病着,身边没有侍者,夜深了,自己伸手关上草庵的门。一个典故,一句动作,全是自己的日子。

还有更直的话。《白发》一诗里他写:“残年赖有佛堪依。”风烛残年,靠什么撑着?靠佛。同一首诗里还有一句,“屏酒长斋岂必非”。陆游一生好酒,酒是他的老朋友,晚年却动了戒酒的念头,往长斋那边靠。一个把酒写了几千首诗的人,打算跟酒分手,理由写得很明白:世事虚幻。

这些诗都是他自己写的。没有第二个人替他代言。

如果只看这些,陆游顶多算一位爱跟僧人来往的老诗人。真正让人意外的,是他的另一项“业务”:写塔铭。您想,僧人圆寂,起塔,塔前立铭,请名士执笔,这是当时的郑重事,好比请人给一生盖最后一个章。陆游是僧人们愿意托付的那支笔。《渭南文集》卷四十里收着好几篇,别峰禅师、松源禅师之外,还有良禅师、海净大师、退谷云禅师等,数得出名字的就有七八篇。

其中写得最有分量的一篇,是《别峰禅师塔铭》。

别峰禅师名宝印(公元 1109—1190),嘉州龙游人,四川峨眉山下走出的临济宗高僧。塔铭里记了两场对话,都很精悍。一场是他参密印安民禅师,听人问“起灭不停时如何”,被一句“是谁起灭”喝住,当下豁然大悟。另一场在圆悟克勤座下。圆悟举一个问题:过去诸圣,用什么法接引人?宝印举起拳头。圆悟说:这是老僧用的,诸圣用的是哪个?宝印挥拳就上。圆悟也举拳相对,两人大笑而罢。事后圆悟给了一句评语:“是子他日必类我师。”

再往后,他到了径山,见大慧宗杲。大慧问:上座从何处来?答:西川来。大慧说:未出剑门关,与汝三十棒了也。答:不合起动和尚。当时径山住众一千七百人,名宿挤破头,大慧却单独为这位西川来的僧人打扫一间房。全堂都惊。

陆游把这两场对话一字一字写进塔铭。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写塔铭的人,不是被拉来应付差事的乡绅——塔铭是行状,是禅门自己认可的履历,写错一节,圈内人一眼看穿。他能写,说明他懂;他愿意写,说明这圈子认他。

圈子认他的事还有一件。

灵隐寺住持松源崇岳,是南宋临济宗的名僧。明代的《佛法金汤编》卷十五记了一则问答:陆游问,“心传之学可得闻乎?”松源答:“既是心传,岂从闻得?”意思是,心传这种东西,靠“听说”是拿不到的。陆游听完,献了一首偈,末两句是“今朝始觉禅家别,说有谈空要眼听”。松源圆寂后,僧徒请陆游写塔铭,他写了。

这段问答得打个折。它是明代禅门护法书里记的,隔了几百年,那首偈是不是陆游真作,不好一口咬定。但即便打这个折,有一件事是实的:松源的塔铭,确实是陆游执笔,收在《渭南文集》里。请塔铭这件事本身,比传说里的机锋更硬。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跟禅门顶级圈子来往到这份上的人,为什么把自己叫“粥饭僧”?

答案在他自己的一句诗里。《南堂杂兴》:“禅公遍参宁得髓,诗缘独学不名家。”禅师们他差不多参遍了,可参来参去,髓,那个最核心的东西,他没拿到。诗是独学,也没成家。两句连在一起,是一份罕见的诚实:两头都没到顶。他见过真正的宗师是什么样子——他给那些人写过塔铭,知道“豁然大悟”长什么样——也知道自己站在门外多远。

这份诚实,现代学者看得比网文冷静。伍联群在《论陆游的佛教思想》里有一个判断:陆游诗中大量佛教内容,更多是宋代三教杂糅的风气加上人生坎坷的自我排遣,并非精研佛理、全身投身的信仰。而坊间流传的“陆游是虔诚佛教徒”,则把他推到了另一头。两边搁在一起,谁对?我说不好,也不能替他激动。史料给的样子是:他读经,他打坐,他戒酒吃斋,他给好几位高僧写过塔铭,但他从不说自己悟了,反而白纸黑字承认“宁得髓”是个问句。

他给僧人写的塔铭,个个定格在功行圆满上。他给自己写的,是粥饭在家僧。

一边是替别人盖的章,一边是替自己盖的章。替别人盖的那个章重,替自己盖的这个轻。轻重之间,隔着的就是他那句没参出来的问话。公元 1210 年初,这位老人在山阴去世,留下九千三百多首诗。佛寺里的那一半,从来不在课本的第一页,可它占的篇幅,比课本给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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