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599年,两样东西出自同一支笔。
二月二十二日,北京东直门外,满井。河上薄冰刚化,柳条将舒未舒。他写完一篇游记,末尾落一句:“始知郊田之外,未始无春,而城居者未之知也。”
这篇叫《满井游记》。后来进了中学课本,几代人都背过。
同一年十月二十三日,他动笔写另一部书,十二月二十二日写完。十卷。
书叫《西方合论》。
三百多年过去,这部书排在《净土十要》第十卷。十卷里,九卷的作者是僧人。只有这一卷,是个在家人写的。
写这两样东西的是同一个人。袁宏道,湖广公安人,明代文学家,公安派的头。
他生在公元1568年,死在公元1610年,四十三岁。
公元1592年中进士,授吴县知县。干了两年,辞了。辞官的理由写在他给朋友的信里:做县令的日子是“遇上官则奴,候过客则妓”。
见上官像奴才,送过客像娼妓。
辞了官,他去游山,去写文章,去骂当时文坛的掌门人。那批人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写文章先看古人怎么写,句子像了才算好。袁宏道反着来,说文章得从自己胸臆里流出来,“独抒性灵,不拘格套”。
这八个字,是他一生的招牌。
招牌底下还有另一件事,很少有人提。
他二十一岁那年,跟着大哥袁宗道读佛经。袁宗道在翰林院做官,入门比他早。兄弟三个读得凶,废寝忘食,起初也只是“时有所解”。
公元1591年,他到麻城龙湖去见李贽,明代那位被时人看成异端的思想家。李贽留他住了三个多月,赠他一首诗,里头说:读了你《金屑》里的句子,给你赶车我也愿意。
再往后几年,他在京城做官。兄弟三个,加上一帮文人,在崇国寺结了个社,叫蒲桃社。白天谈诗,夜里谈禅,机锋往来,谁答得妙谁赢。
那几年他自觉得很可以了。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被当时最锋利的一支笔这样抬。换谁都要飘。
他自己后来承认,飘了。
认得很干脆。
承认的地方,是《西方合论》的序。开口第一句不是“悟”,是病:
“余十年学道,坠此狂病。”
我学了十年道,掉进一场狂病里。
序里接着说:“后因触机,薄有省发,遂简尘劳,归心净土。”后来碰上一个机缘,稍微有点省悟,就把俗务推开,心归到净土上。
这病是什么病?他哥袁宗道替他说得更细。
袁宗道给这部书写了序,序里有一段,是哥哥看弟弟:
“石头居士少志参禅,根性猛利。十年之内,洞有所入。机锋迅利,语言圆转,自谓了悟,无所事事。”
年少立志参禅,根性很利。十年里确实进去了。机锋快,话讲得圆。自己以为悟了,什么事都没有了。
底下这一段不用翻译:
“虽世情减少,不入尘劳,然嘲风弄月,登山玩水,流连文酒之场,沉酣骚雅之业,懒慢疏狂,未免纵意。”
一个哥哥给弟弟的书作序,先写弟弟的病。人情是淡了些,可风花雪月照旧,山水照旧,酒局照旧,懒散疏狂,还是由着性子来。
再往下八个字:“悟不修行,必堕魔境。”
悟了不修,一定掉进魔境。
这八个字是哥哥写的,也是弟弟认的。
公元1597年,他去了杭州,同行的有朋友虞淳熙兄弟。一行人上云栖山,见莲池大师。莲池是明代名气最大的僧人之一,住在五云山下。
莲池那年六十出头,天下闻名,戒律严到旁人受不了。袁宏道回来写了一篇《云栖小记》,记里有一句,读着扎人:
“莲池戒律精严,于道虽不大彻,然不为无所见者。”
戒律很严;道上面虽然不算大彻;可也不能说他一无所见。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文人,评价一位六十多岁的宗师,“于道虽不大彻”。
这份自负,后来正是他自己要认的账。
账总要还。
同一篇里还有下半句:“至于单提念佛一门,则尤为直捷简要,六个字中,旋天转地。”
单提念佛这一门,尤其直捷简要。六个字里,旋天转地。
六个字。南无阿弥陀佛。
他数过这六个字。一个把文章写到“独抒性灵”的人,回头去数六个字。
公元1599年十月二十三日至十二月二十二日,两个月,十卷。
书分十门:刹土、缘起、部类、教相、理谛、称性、往生、见网、修持、释异。这个“十十”的架子学的是唐代李通玄《新华严经论》的排法,一门底下再开十目,一层套一层。
架子学古人,话也大半是古人的。他自己交代得很清楚:“述古德要语,附以己见。”
把前代大德的话述一遍,后面附上自己的看法。
他引的人,龙树、智顗、李通玄、永明延寿,一个比一个大。
可书里最动人的一段,不是引来的,是给自家人写的。
他说在家人:身在火宅里,心泡在烦恼海里,“往往有乘无戒”。嘴上有个好根器,手上没有戒。
上有老,下有小,衙门要应酬,田产要照管。最粗的那几条断不干净,何况细的。
那几年士林里有一句话来回扔:参禅的看不起念佛的,念佛的看不起参禅的。他给了两句判语:“执禅谤净,似离波求水;执净谤禅,如守器拒空。”
拿着禅去骂净土,像离开波浪去找水。拿着净土去骂禅,像抱着个罐子拒绝天空。
两边各打五十。他不站队。
这部书他生前没看着刻出来。初刻在公元1620年,他已经死了十年。
再往后,明末清初的僧人蕅益智旭编《净土十要》,把它放在第十卷。蕅益的评语是这样下的:“字字从真实悟门流出,故绝无一字蹈袭,又无一字杜撰。”
每一个字都从真实的悟门里流出来。没有一个字是抄的,也没有一个字是编的。
这话搁在旁人身上是夸奖。搁在袁宏道身上,是判词。
他这一辈子教人别抄古人。到头来,他那部书通篇是古人的话,只在后面附了自己的意见。而替它作保的人说,没有一字蹈袭。
怪事。
抄了那么多,凭什么不算抄?
因为那些话,他都拿自己那场病试过一遍。
一句一句试的。
还有一件小事。
公元1599年五月,苏州一户姓钟的人家添了个男孩。那孩子后来出家,法名智旭,再后来被称作蕅益大师。袁宏道十月动笔的时候,这孩子刚满五个月。
写书的人不知道几十年后会被这个人抬进正典。抬他的人,也不知道手里那部稿子是一个病人写的。
公元1610年,袁宏道请假回乡。九月,人没了。
怎么没的,两种记载。一种说“无疾而终”,没病,坐着就走了。另一种说他得了火病,便血不止,又撞上庸医误诊。
两说并存。不裁。
清楚的是年岁:四十三。
也清楚的是身后:他为官清廉,家里没积蓄。棺材钱和家眷回籍的路费,是朋友们凑的,还卖了他的书画和几方砚。
蕅益还说过一句更狠的:“袁中郎少年颖悟,坐断一时禅宿舌头,不知者,以为慧业文人也。”
年轻,聪明,一张嘴把当时那些老禅师的舌头都坐断了。不知道的人,当他只是个会写文章的聪明人。
再回到公元1599年。
二月,他站在满井的堤上,写下“城居者未之知也”。住在城里的人,不知道城外已经有春天了。
十月,他坐在屋里,写下“余十年学道,坠此狂病”。
前一句写给别人看。后一句写给自己看。
一个人把“真”字讲了一辈子,讲到炉火纯青,最后这把刀落在自己身上。
他一生只信从胸臆里流出来的东西。最后他把胸臆剖开给人看,里头是一场病。
也正因为这场病,那部书才没有变成抄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