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1680 年,南京长干寺。一个双目明亮的和尚,给自己添了一个新号:瞎尊者。
有人当面问他,师父您双目炯炯,怎么自称瞎?
他答:“吾目自异,遇阿堵则盲然,不若世人了了,非瞎而何?”
我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碰到“这个”就盲了,不像世人,看得那么了了分明——不叫瞎,叫什么。
问的人和答的人都知道,说的是眼,不是眼。
这话记在陈鼎《瞎尊者传》里。陈鼎跟他同时,写得实在。
这个和尚,法名原济,字石涛。后来天下人记住的是他另一个号:苦瓜和尚。
给自己起名,起“瞎”,起“苦瓜”。
这两个字,都不是好字。
两岁那年,一个内官抱着他跑了
公元 1642 年,他生在桂林,靖江王府。本姓朱,名若极,小字阿长。
靖江王这一支,从明初朱守谦受封传下来,到他父亲朱亨嘉,已是第十代。
公元 1644 年,北京城破。第二年,南边几个明藩各立各的朝廷。他父亲也在桂林树起自己的旗号,很快兵败被擒,死在囚所。这一段是朝堂政争,本文不述,只说后头的事。
一个内官抱起这个还不会记事的孩子,从桂林出城,一路跑到全州,把他送进湘山寺,剃了发。
那一年,他两三岁。
抱他跑的那个人,后来也出了家,法名释亮,字喝涛。石涛管他叫师兄。清人笔记写得很直白:喝涛,“石涛之兄也”。
剃度年纪,各说不一。李驎《大涤子传》写“生始二岁”就出了王府,陈鼎只写“国亡即薙染为比丘”,不记年。另有资料说他是九岁入的寺。本文取个大概:离府在两三岁,长在庙里。他懂事的年月里没有“明朝”这件事,只有一座庙。
师门给的名字,和自己起的名字
佛门给了他一个名字:原济,一作元济。
“济”是有讲究的。他刻过一方长印,印文从师父排到师祖,最后落在自己身上:“善果月之子天童忞之孙原济之章。”善果月是旅庵本月,天童忞是木陈道忞。前者是他师父,后者是师父的师父。他在这一支临济宗里,是第三代。
济是渡。渡人过河。
师门给这个名字,是要他做摆渡的人。
他收下了。但他常在自己的号底下,加另外三个字——小乘客。
小乘,是只渡自己的那条小船。他把它刻成印,钤在画上,一用很多年。
师门发的是大船。他自己划小船。
苦瓜
再往后,他给自己起了那个最有名的号:苦瓜和尚。
他确实爱吃苦瓜。饭桌上有,案头上也摆着,据说是供着的。吃着吃着,号也成了苦瓜,连书也叫《苦瓜和尚画语录》。
为什么偏偏是苦瓜?
流传最广的一个解释是这样:苦瓜皮青、瓤红——“身在满清,心记朱明”。青是清,红是明,一个瓜里藏着前朝。
这个说法好听。它经不起看。
真要是暗号,哪有这么用的?苦瓜、苦瓜和尚,他刻成印,钤在画上,题在跋上,送给达官贵人的画上也照钤。一个怕人认出来的记号,用不了几十年。
它不是密码,是一个人的自称。
苦瓜就是苦瓜。是那个苦字。
一个从小没了爹娘、在庙里长大的孩子,一辈子换过几十个名号:零丁老人、钝根、半个汉、瞎尊者、清湘遗人。名字越换越低,越换越小。他还有一方印,印文是“头白依然不识字”。
一个画了一辈子画、写了一辈子画论的人,说自己到老还不识字。
给自己起名字这件事,他从来不往高处起。
再说“瞎”
回到“瞎”。
他不是盲人。《自写种松图小照》里他浓眉大眼,眼角上挑。陈鼎写他“双眸炯炯”,是照着真人写的。
他自称瞎,大约起于搬进一枝阁前后。公元 1680 年,他住进南京长干寺那间斗室,屋子小得只放得下一榻一案,他叫它一枝阁。有研究他的学者考订,“瞎尊者”这个号大约就是这时候启用的。这话是推论,不是定论。
住进去以后,他闭目打坐,也闭目谢客。朋友去看他,他不睁眼。有诗写那间屋子,用的是“壁立”,是“枯”,是“病”。
“瞎”是实况,闭着眼。也是一句禅话。
临济宗有一路家风,专门把现成的东西掀翻。眼空,是不被眼前的东西困住,能看见空的那一面。在禅师的话头里,“瞎”常常反着说:说一个人瞎,是说他不再被眼前这一套拴住。
那句“遇阿堵则盲然”,不是客气,是自认。
他认的是:世人看得清清楚楚,唯独他看“这个”,看不出所以然。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一个位置。
一个和尚,写下“我之为我”
故事到这儿,他是把名字越起越低的怪和尚。
可他还写了一本书。
《苦瓜和尚画语录》十八章,头一章叫“一画章”:
“太古无法,太朴不散。太朴一散,而法立矣。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
天地还没有规矩的时候,“法”立在哪里?立在一画上。一画,是万物的根。
这话不像画论,像偈子。他师父旅庵本月有一则问答,也是这个路数。有人问:“一字不加画,是甚么字?”师父答:“文采已彰。”
一个字都不添,那个字已经全了。石涛的“一画”,接的就是这个:落笔之前那一笔,才是根本。
到第三章,他写下这辈子最响的一句。
“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肠。”
古人的眉毛,长不到我脸上。古人的肝肠,塞不进我肚里。
我就是我。
第七章里,他又说了一遍:“纵使笔不笔,墨不墨,画不画,自有我在。”
就算笔法不像古人,墨法不合规矩,画也不像画。我在。
要紧处不在画。
佛门讲的是另一套。三法印里有一条,叫“诸法无我”,讲的是把“我”放下。一个受过戒、在临济宗谱上有名有姓的和尚,在画论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字立起来,还立到古人头上。
这是他身上最大的一处拧巴。
也是中国画论里头一回,有人把“我”摆到古人前头。
他放不下的是什么
公元 1696 年前后,扬州城外。他盖了一座宅子,取名大涤堂。堂名一落,他的号也换了,从此自称大涤子。
和尚不住庙,住自己盖的宅子。
有人说他不该。他不听。他写过这样几句:
“诸方乞食苦瓜僧,戒行全无趋小乘。五十孤行成独往,一身禅病冷于冰。”
各处化饭的苦瓜和尚,戒行一点没有,只往小乘里钻。五十岁一个人独来独往,一身禅病冷得像冰。
“戒行全无”四个字,是他自己判给自己的。
公元 1706 年,他写了《梅花吟》,里头有两句:“何当遍绕梅花树,头白依然未有家。”
头发白了,还是没有家。
公元 1707 年前后,他死在扬州,葬在蜀冈。
后人给他立传,最先写的还是那个号:苦瓜和尚。
法名“原济”,是要他渡人。他把一生多半用在渡别的上头——渡画,渡山水,渡一座座远方的峰。
他给自己的,是苦瓜,是瞎,是零丁,是不识字。最轻的那些字,全留给自己。
只有一笔,他一辈子没让出去。
纸上那个“我”。
考据注
一、核心史源
| 文献 | 作者/年代 | 用途 |
| 陈鼎《瞎尊者传》(《留溪外传》卷十八) | 清初,与石涛同时人 | “双眸炯炯”之问与“遇阿堵则盲然”自答;瞎尊者号解 |
| 李驎《大涤子传》(《虬峰文集》) | 清初,石涛在世时所作 | 身世、“生始二岁,为宫中仆臣负出”、十岁聚古书、十六尊者像诸事 |
| 《苦瓜和尚画语录》十八章 | 石涛撰,今存最早刊本有康熙四十九年(公元 1710 年)胡琪序 | “一画”“我之为我”“自有我在”诸章逐字引文 |
| 《五灯全书》卷七十三《燕京善果旅庵本月传》 | 清·超永编 | 旅庵本月法系与“一字不加画”机锋 |
| 石涛传世书画钤印(《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石涛书画遗珍》《中国历代印风系列》等) | 上海博物馆等编 | “苦瓜和尚”“瞎尊者”“小乘客”“头白依然不识字”“善果月之子天童忞之孙原济之章”等印文 |
| 《大涤子题画诗跋》 | 清·汪绎辰辑 | 石涛题跋与诗句 |
| 朱良志《石涛研究》《“一画”新诠》等 | 现代学术著作 | “一画”义解、瞎尊者号启用时间的推论 |
| 王水鑫《画僧石涛》(《人民周刊》2020 年) | 现代文章 | 生平脉络、“诸方乞食苦瓜僧”诗征引 |
二、关键引文核对
- “吾目自异,遇阿堵则盲然,不若世人了了,非瞎而何?”——陈鼎《瞎尊者传》。原文前有“或问曰:‘师双眸炯炯,何自称瞎?’”。“阿堵”为六朝至唐口语,义近“这个”。本文逐字引用。
- “太古无法,太朴不散。太朴一散,而法立矣。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苦瓜和尚画语录·一画章第一》。本文逐字引用。
- “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肠。”——《画语录·变化章第三》。本文逐字引用。
- “纵使笔不笔,墨不墨,画不画,自有我在。”——《画语录·絪缊章第七》(各本或作“掞缊章”,用字有异文)。本文逐字引用。
- “生始二岁,为宫中仆臣负出,逃至武昌,薙发为僧”——李驎《大涤子传》。本文取“两三岁离府、长在寺中”之意转述。
- “国亡即薙染为比丘,名元济,字石涛,号苦瓜,又自号曰瞎尊者”——陈鼎《瞎尊者传》,本文取意转述。
- “一字不加画,是甚么字?”“文采已彰。”——《五灯全书》卷七十三《善果旅庵本月传》。本文经当代研究文章(林之源《初探石涛的生活和艺术》)转引,未核原刻,按转引处理。
- “诸方乞食苦瓜僧,戒行全无趋小乘。五十孤行成独往,一身禅病冷于冰。”——石涛诗,见王水鑫《画僧石涛》等文征引,本文按征引处理。
- “何当遍绕梅花树,头白依然未有家。”——石涛《梅花吟》,公元 1706 年作,见石涛年表类文献征引,本文按征引处理。
- “‘善果月之子天童忞之孙原济之章’印”——见石涛用印著录(《石涛书画遗珍》等所收“表出身或身份之印鉴”类)。本文引其印文,未逐字核原石。
三、存疑与交代
生年:公元 1636、1641、1642 三说并存,学界通行取公元 1642 年(崇祯十五年),本文从之。
卒年:公元 1705、约 1710、约 1718 诸说,本文写“公元 1707 年前后”,不落死年份。
剃度年纪:李驎“生始二岁”、陈鼎不系年、另有九岁入寺之说,三者不能统一,本文只作“两三岁离府”的大致交代。
其父朱亨嘉之死:属明清之际藩王政争,本文不展开(依“历史人物政治评价不述”的处理)。
“瞎尊者”启用时间:有学者据可靠纪年书画推断约在公元 1680 年入住一枝阁前后,属推论,正文已明示“这话是推论,不是定论”。
苦瓜供奉案头:通俗读物常见,一手文献未见明文,正文写作“据说是供着的”,不坐实。
晚年“弃佛入道”之说:有论者以“大涤子”之号与道教洞天“大涤山”相关为据,认为石涛晚年转信道门。此说学界仍有争议,本文不采,只述其建大涤堂、改号大涤子的事实。
《画语录》成书与刊行:今存最早刊本有康熙四十九年(公元 1710 年)胡琪序,已在石涛身后,故其成书时间学界多推为晚年,本文不系具体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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