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藏经阁,一个扫地的老僧对萧远山说了一段话。
他说,居士头一回来阁里,借的是《无相劫谱》。第二回,借的是《般若掌法》。老僧看着不忍,就在居士惯常取书的地方,放了一部《法华经》,一部《杂阿含经》,只盼他顺手拿去,读一读,想一想。
结果,居士把这两部经撇在一旁,翻到一册《伏魔杖法》,欢欢喜喜地走了。
这是《天龙八部》第四十三回。
1963 年 9 月 3 日,这部小说开始在《明报》连载,到 1966 年 5 月 27 日载完,前后两年八个月。那年金庸三十九岁,每天要交一段稿,靠这个撑一张报纸。
老僧那段话是他编的。经名是他挑的。他让一个走火入魔的人从两架佛经旁边走过去,看都不看一眼。
十三年后,他自己去读了那两部经。
不是比喻。
先说书名。
“天龙八部”是佛经里的词,指八类“非人”: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佛说法的时候,这八类众生常在场听。它们不是人,可有人脾气,也有人苦。
金庸在书前写了一篇《释名》,把话交代得很清楚:
“这八种神道精怪,各有奇特个性和神通,虽是人间之外的众生,却也有尘世的欢喜和悲苦。这部小说里没有神道精怪,只是借用这个佛经名词,以象征一些现世人物,就像《水浒》中有母夜叉孙二娘、摩云金翅欧鹏。”
请注意“一些”这两个字。今天网上流传的版本,很多写成“象征一切现世人物”。一字之差,意思差得很远。前者是取譬,后者是判词。
他在同一篇里还有一句,抄的人少:“本书内容常涉及佛教,但不是宗教性小说,主旨也不在宣扬佛教。”
这句话,1963 年的金庸说得很老实。
书里的佛法,是当材料用的。用得极准。准到不像编的。
第四十三回,扫地僧讲少林七十二绝技。他说每一门功夫都伤人要害、取人性命,凌厉狠辣,大干天和,所以每一门都得有相应的慈悲佛法去化解。练到四五门,禅理上的领悟自然就受障碍。这在少林叫“武学障”,别宗别派叫“知见障”。
“须知佛法在求渡世,武功在求杀生,两者背道而驰,相互克制。只有佛法越高,慈悲之念越盛,武功绝技才能练得越多,但修为上到了如此境界的高僧,却又不屑去多学各种厉害的杀人法门了。”
最后那一句最狠。练得成,是因为不想练了。
本寺有位玄澄,二百年来武功第一,一夜之间筋脉俱断,成了废人。扫地僧说,他曾三次提醒,玄澄始终执迷不悟。可接下来这句不是责备:“其实,五蕴皆空,色身受伤,从此不能练武,他勤修佛法,由此而得开悟,实是因祸得福。”
一个写武侠的人,让全书武功最高的角色,把“武功废了”讲成“得福”。
还有鸠摩智。这位吐蕃僧人把少林绝技一门门学到手,一路顺风顺水,最后在枯井底的烂泥里,内力被段誉吸尽。他坐在泥里想明白了一件事:“老衲虽在佛门,争强好胜之心却比常人犹盛,今日之果,实已种因于三十年前。唉,贪、嗔、痴三毒,无一得免。却又自居为高僧,贡高自慢,无惭无愧。”
接下去那句,金庸写得很轻:“这一来,鸠摩智大彻大悟,终于真正成了一代高僧,此后广译天竺佛家经论而为藏文,弘扬佛法,度人无数。”
一个反派的收场,是去译经。
这一笔,不像武侠。像传记。
这些地方写得像亲历。可 1963 年的金庸,是个每天赶稿的报人,这些是从书上学的。学得很到家。到家到读者以为他懂。
1966 年,书载完不久,旅美学者陈世骧读完,在信里给了八个字:无人不冤,有情皆孽。金庸后来把这八个字印在书前。
八个字,把一部一百多万字的小说讲完了。讲完的人,当时还没有经历过那八个字。
那年金庸四十二岁。四十出头,写尽了别人的冤和孽,自己那一份还没来。
1976 年 10 月,他十九岁的长子在美国纽约去世。
死因是家事,本文不述,也不引传闻。能引的只有他自己的话。1997 年,他与日本作家、宗教活动家池田大作做过一次长篇对谈,收在《探求一个灿烂的世纪》里。他讲得很直:
“1976 年 10 月,我十九岁的长子传侠突然在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自杀丧命,这对我真如晴天霹雳,我伤心得几乎自己也想跟着自杀。当时有一强烈的疑问: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忽然厌弃了生命?我想到阴世去和传侠会面,要他向我解释这个疑问。”
一个写了一辈子生离死别的人,遇到真的事,第一个念头是:我要去阴间问个明白。
这话不佛教。这话是人。
他先找的不是佛经。他找了一本英国人写的《对死亡的关怀》,里头有汤因比一篇谈死亡的长文。他读完了,说见解精到,但答不了他的问题。
然后他想起高中时从头到尾读过一遍基督教的新旧约。他把要义在心里过了一遍,判定不合。
再往后,他翻开了《杂阿含经》。
就在这儿,事情对上了。
十三年前,他让扫地僧在书架上放两部经,一部《法华经》,一部《杂阿含经》。萧远山没拿。十三年后,写这段的人自己伸手拿了。
他后来回忆那几个月:读《杂阿含经》《中阿含经》《长阿含经》,“几个月之中废寝忘食、苦苦研读,潜心思索,突然之间有了会心:真理是在这里了。一定是这样。”
中文佛经太艰深,一两个字常有完全歧异的含义。他索性向伦敦巴利文学会订了全套英文译本,又去学梵文。
南传读通了,他转去读大乘。《维摩诘经》《楞严经》《般若经》,一部一部读下来,疑问又起来了。大乘经里那些神奇、不可思议的叙述,他接受不了。
直到《妙法莲华经》。
他说,读到这部经,长期思考之后终于了悟:大乘经典主要都是“妙法”,用巧妙的方法宣扬佛法,让智力较低、悟性较差的人也能了解、接受。
从痛到欢喜,他自己算过,大约一年半。
1977 年 10 月 9 日,他发表《谈色蕴》。这篇从“色蕴”这个最枯燥的题目入手,谈五蕴,谈阿毗达磨,也谈英美日的佛学研究。开头一段不像论文:
“人生痛苦与烦恼无穷无尽。婴儿一生到这世界上,最先的行动是挣扎和哭喊,不是安静和欢笑。”
一个写武侠的人,写到这里,笔是放下的。
再说回那篇后记。
1977 年 3 月,他为《倚天屠龙记》单行本写后记。这本书 1961 年 7 月动笔,1963 年 9 月 2 日载完,第二天正好接上《天龙八部》开篇。
后记写到最后,他忽然拐了一个弯:
“然而,张三丰见到张翠山自刎时的悲痛,谢逊听到张无忌死讯时的伤心,书中写得太也肤浅了,真实人生中不是这样的。”
下一行,单独一句: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明白。”
十个字。
他没写“我如今信佛,所以懂了”。他写的是“那时候我不明白”。佛教里有个词叫“无明”,说的就是不明白。他不用这个词。他用大白话,说了同一件事。
而且他把话说得很不客气:肤浅。
一个作者,回头把自己十六年前写得最动情的地方,判成肤浅。这不是谦虚。这是真的知道了。他判的不是文字,是那份悲的分量。
这本书里,武功最高的不是萧峰,不是虚竹,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服事僧。少林寺的规矩,服事僧只剃度,不拜师,不传武功,不修禅定,不列辈分,平日烧火、种田、洒扫。他在藏经阁扫了几十年地。
他出手只有一次,为了把两个结了三十年仇的人按下去。按下去的办法,是先让他们各死一次,再活过来。
他讲的话,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招式。
金庸给他的最后一句评语是:“修为上到了如此境界的高僧,却又不屑去多学各种厉害的杀人法门了。”
写这句话的人,1963 年三十九岁,正是最想多学几门绝技的年纪。
十三年后,他走进那座藏经阁,拿了那部《杂阿含经》。
顺序是反的。可世上的事,多半是反的:先把话说对了,再慢慢活到那句话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