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1378 年,洪武十一年,四月。
一个五十一岁的人照镜子。他自己的说法叫“秉鉴窥形”,端着镜子看自己的模样。看见的是“苍颜皓首”——脸老了,头发白了大半。
这个人叫朱元璋。
他刚下过一道命令,让江阴侯吴良督工,把凤阳的父母陵重修一遍。修陵要立碑,碑文本来有现成的,翰林院的儒臣已经写好了。
他看完,不要。
理由写在碑的开头:“皇陵碑记,皆儒臣粉饰之文,恐不足为后世子孙戒。”
粉饰。他不满意这两个字。
他自己动笔。一千一百零五个字,刻在六米多高的石头上,立在父母坟前。诸位要是翻过历代帝王的陵碑,会知道这东西通常写什么——写祖宗积德,写天命所归,写江山万代。
这块碑不写这些。这块碑写旱灾,写蝗虫,写瘟疫,写没棺材,写地主骂人,写庙里断粮,写讨饭三年。
还有八个字,写他自己那段和尚生涯。
“空门礼佛,出入僧房。”
一、那五十天是怎么进的庙
公元 1344 年,元至正四年。淮河两岸先旱,后蝗,再闹瘟疫。
朱元璋十七岁。他后来在碑上把日子记得清清楚楚:四月初六,父亲死。四月初九,大哥死。四月二十二日,母亲死。
十六天,三口人。
家里是佃户,地是租田主刘德的。人死了,头一个难题不是哭,是埋在哪。碑文写刘德“呼叱昂昂”,一声比一声横,地不给。最后是刘德的哥哥刘继祖看不下去,让出一块。
“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
没有棺材,身上裹的是破衣裳,浮土盖了三尺,下葬的时候连一杯薄酒都摆不出来。这不是史官写的,是他自己写的。
埋完人,二哥跟他抱头哭了一场,各奔东西。一个家,散了。
邻居汪家老太太出面。碑上八个字:“汪氏老母,为我筹量。”她让儿子备了礼,把朱元璋送进村边的於皇寺。
这座寺,宋代就有,后来叫皇觉寺。
二、他进去做的不是和尚
后世都讲朱元璋当过和尚,讲顺了口,还给他安了个名号叫“和尚皇帝”。有个细节容易漏掉:他进去做的不是比丘,是行童。
行童是什么?寺里的杂役学徒。扫地、上香、撞钟、烧饭、挨骂。不受戒,不进僧籍,是庙里最底下的一双手。
《明太祖实录》记这一段,用的是“入皇觉寺”,没写剃度。《皇明本纪》写得更干脆:“允托身皇觉寺。”
托身。
他自己那块碑上,也只留了八个字。空门礼佛,出入僧房。八个字全是动作:进门,礼佛,进出僧房。没有一个字讲佛法,没有一个字讲开悟,连一个师父的名字都没有。
住了多久?《明太祖实录》说“仅五十日”。碑上说“居无两月”。
为什么五十天就走?因为庙里也没粮了。碑文四个字:“寺主封仓。”
住持把粮仓锁了,众僧各谋生路。诸位想想那个场面:一个十七岁的孤儿,刚找到一张能睡的床,床还没睡热,门又开了。
灾年里,连庙都养不起人。
三、那三年,他写得像在写一场病
朱元璋被遣出门,成了游方讨饭的。他不遮,碑上写得极狠:
“突朝烟而急进,暮投古寺以趋跄。仰穹崖崔嵬而倚碧,听猿啼夜月而凄凉。”
早上看见哪家升了炊烟就赶紧过去,天黑了找一座破庙投宿。抬头是山崖,耳边是猿叫。
“身如蓬逐风而不止,心滚滚乎若沸汤。”
身子像风里的蓬草,停不下来;心里像一锅滚水,昼夜翻。
《明太祖实录》说他“历游光、固、汝、颍诸州,凡三年”。碑上说“一浮云乎三载,年方二十而强”。
三年后他回寺。《皇明本纪》记了六个字:“始知立志勤学。”
一个放牛出身、识不了几个字的年轻人,回庙以后开始发狠读书。他这一生认得的字,底子大约就是这时候补的。这行字后来派了大用场——替他起草诏书的人,是他自己去挑的;能看懂那些诏书的,也是他自己。
公元 1352 年,乱兵烧了皇觉寺,寺僧逃散,他投了郭子兴。再往后的兵事与朝政,本文不述。
四、第二块碑:他给那座庙换了个地方
公元 1383 年,洪武十六年,朱元璋下诏重建皇觉寺。
旧寺在公元 1352 年就烧了。旧址离父母陵太近,动工烧香都不方便。他另选一块地,在凤阳城南日精峰下重建,赐名“大龙兴寺”。
规模不小。佛殿、法堂、僧舍一共三百八十一间,占地一千二百多亩。当时有句话叫“僧童骑马关山门”。
寺修好了,要立碑。碑还是他自己写。
这篇碑文里有一句话,值得停一停:
“是寺之建,非为求佛积福而建,止因幼年托身于寺四年。”
不是为求佛积福。
一个皇帝,花官家的钱,修一座大庙,碑文头一件事是声明这不是为了求佛。那为了什么?他自己给了答案:止因幼年托身于寺四年。
托身。又是这两个字。
他修的不是庙,是一处纪念馆。纪念一个十七岁的孤儿在那儿有过一张床、一碗饭、一个能躲雨的地方。
这里还有一笔账要对。“五十日”和“四年”看着打架,其实不打架。五十天是头一次住,四年是他前后在寺里的时间合起来——游方三年回来,他又住了三年多。
一个人的少年,被他自己算成了一笔总账。
五、第三篇:他给《心经》写序
公元 1377 年,洪武十年,他下诏,令天下沙门讲习三部经:《心经》《金刚经》《楞伽经》。
又命天界善世禅寺住持宗泐、演福讲寺住持如玘,两人同注,颁行天下。序,他自己写。
一个只当过五十天行童、连经都不会念的人,给《心经》写序。这篇序留下来一千多字。
开头他先替佛教说了句公道话。当时有人说,佛法讲空,是虚的,不能拿来教人。他不同意:
“以朕言之则不然。佛之教实而不虚,正欲去愚迷之虚,立本性之实。”
然后他解释《心经》的“空”:
“如《心经》者,每言空不言实,所言之空乃相空耳。除空之外,所存者本性也。”
空的是相,不是性。这话说得内行。
再往下,笔锋变了。
他列了一张名单:“前代帝王被所惑而几丧天下者,周之穆王,汉之武帝,唐之玄宗,萧梁武帝,元魏主焘,李后主,宋徽宗。”
七个名字。
他没说这七个人信佛信错了。他说他们“被空相所惑”——同一个“空相”,他前一段刚解释完,那是“妄想之相”。
一篇经序,写着写着写成了给前代帝王的批语。这份批语公不公道,是史家的事,本文不替谁答辩。
有一件事倒是清楚:他写这篇序的时候,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看这七个名字,不是从僧人的位置看,是从同一把椅子的位置看。
六、他给佛教留下的,是一本册子
洪武元年,他在南京天界寺设善世院,命僧人慧昙管领佛教。
洪武十五年,设僧录司。府设僧纲司,州设僧正司,县设僧会司。
天下寺院分成三类:禅、讲、教。禅寺参禅,讲寺讲经,教寺做经忏佛事。僧人各归其类,连衣服颜色都分开——禅僧茶褐,讲僧玉色,教僧皂色。
出家人要考试。洪武十七年定,三年发一次度牒,不通经典的淘汰。洪武二十四年定,各府州县只许保留大寺一所。
这些条目,一条一条,全是账。谁在册,谁不在册;谁能穿什么,谁能住哪儿。
一个曾经在庙里扫地的人,最后给天下僧人编了一本可以翻查的册子。
七、碑上那八个字
洪武十一年那块碑立起来的时候,他还办了两件事。
当年给坟地的刘继祖,已经死了。他追封刘继祖为义惠侯,妻子为侯夫人,子孙世袭,牌位配享皇陵。
送他进庙的汪家老太太,他也没忘。她儿子被赐名汪文,奉旨守香火。
明人沈德符后来评这件事,用了十二个字:“不讳龙潜之事,不忘马鬣之恩。”
不遮自己落魄的旧事,不忘一块坟地的恩。
那块碑今天还在凤阳。碑高六米八七,碑文一千一百零五字,字是他自己的。
八个字也在上面。空门礼佛,出入僧房。
他一生在那道门里只待了五十天。此后五十余年,他都在门外。他给那道门修了一座新庙,立了一块新碑,写了一篇经序,编了一本册子。
门里的事,他一次也没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