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1616 年夏,江西临川,玉茗堂。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躺在病榻上,写了七首五言短诗,总题三个字:诀世语。
七条,条条带一个“免”字。
免哭。免僧度。免牲。免冥钱。免奠章。免崖木。免久露。
第二条是免僧度。他交代得很细:门下供养着的那些僧人,不必来替我做法事,儿女念几遍《心经》就够了。
做七,是那时候丧家请僧人念经超度的规矩。有钱的人家,排场能摆上四十九天。
一个跟当世最有名望的禅门宗师来往了将近三十年的人,临终把佛事压到几遍《心经》。
不像忘了。像早就算过。
他叫汤显祖。写《牡丹亭》的那个汤显祖。
一根掉进莲池的发簪
事情要从三十多年前讲起。
公元 1570 年前后,南昌西郊云峰寺。二十岁上下的汤显祖在寺里歇脚,头上一根发簪滑落,掉进莲池,捞不上来。
他随手在墙上题了两首诗:“搔首向东林,遗簪跃复沉。虽为头上物,终是水云心。”
写诗的人未必当真。看诗的人当了真。
一位云游的僧人路过,看见这两首,停住了脚。他从二十个字里读出一句话:这年轻人有出世之心。
他要去找他。
僧人叫真可,字达观,后世称紫柏大师。
这不是一般的游方僧。他一辈子南北行脚,重建过十几处荒废的寺院,主持刻印过一部卷帙浩大的《嘉兴藏》,门下的居士从朝堂一直排到市井。晚明佛门里最有分量的几位之一,就是他。
这样一个认定了一件事就不回头的人,认定了那个二十岁上下的举子有出世之志,便一路找了下去。
那年,汤显祖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要跟这个人缠在一起。
这一找,找了二十年
公元 1590 年,两个人在南京碰上了。
达观一开口,念的就是云峰寺壁上的那两首诗。念完,他添了一句:“吾望子久矣。”
我等你,等了很久了。
两人同游报恩寺、雨花台,一见如故。达观劝他出家。
汤显祖没答应。
达观也不恼,接着来往。公元 1595 年,他专程跑到遂昌去看汤显祖。汤显祖那时在遂昌做知县。达观在寺里讲了一个说法:一条金鱼日夜吞吐水中的月影,吐着吐着,月影结成了金丹,鱼吞下金丹,化而为龙。
意思很明白。他在劝汤显祖皈依。
这话后来落进了戏里。《南柯记》里“月影”“鱼吞金饵”的意象,就是从这儿来的。
那一个多月
公元 1598 年,汤显祖离开遂昌,回到临川老家,此后再没出去做官。
达观来了。这一回住得最久,一个多月,两人时常说到天亮。
达观劝他出离迷情,复归明理。汤显祖听着,却没点头。
临走,他一路把达观送到南昌。公元 1599 年正月十五,两个人在南昌分手。
谁都以为,这么谈下去,他早晚是要进空门的。
两盏灯,先后灭在他眼前
公元 1600 年,汤显祖寄予厚望的长子死了。
公元 1602 年,他敬重的思想家李贽死在京城的狱里。
隔一年,达观也死在狱中。
这两桩案子都牵着当时朝堂上的是非,本文不述,只记一件事——短短两年间,他看重的人走掉了两个。
他大病一场,动过去庐山出家的念头。集子里留着他那时的句子:“厌逢人世懒生天。”
人世懒得待,天也懒得去。
可他还是没动身。
他把成佛写进了戏里
没出家的人,回家写戏。
公元 1600 年,《南柯记》成。公元 1601 年,《邯郸记》成。加上早年的《紫钗记》和《牡丹亭》,凑齐了后人说的“临川四梦”。
给这四部戏排过座次的人留下一句话:“《紫钗》,侠也;《牡丹亭》,情也;《南柯》,佛也;《邯郸》,仙也。”四个字里,只有一个字留给佛。偏偏是这最后一个字,他花在了晚年。
后两梦,写的是梦。
《南柯记》里,武将淳于棼在院里的大槐树下喝醉,梦见被招进大槐安国,做了驸马,当上南柯太守,一当二十年,政绩好得百姓编歌谣唱他。公主一死,靠山没了,他被撵回人间。梦醒,酒还温着。
院里那棵槐树,是个蚂蚁窝。
末一折,契玄大师一剑斩断他的情缘。淳于棼当场大悟,立地成佛。
一个明代文人,把“成佛”这么不像戏的事,写成了戏的收场。
他在《南柯记》题词里留了八个字:梦了为觉,情了为佛。
梦醒了就是觉,情尽了就是佛。
《邯郸记》也一样。穷书生卢生在邯郸道上一家小店里遇见吕洞宾,借来一个瓷枕,做了场大梦:中状元、做宰相、开河、出征,五十多年宦海翻腾,醒来时店家的黄粱米饭还没熟。
戏里那句词是:“六十年光景,熟不的半箸黄粱。”
他连自己都没放过
写到这儿,答案好像出来了。他终于信了。
可汤显祖自己会泼一盆冷水。
他给朋友写信,信里说:“秀才念佛,如秦皇海上求仙,是英雄末后偶兴耳。”
读书人念佛,跟秦始皇跑到海上去求仙一个样,是英雄到了末路,一时兴起的一点念头。
说这话的人,自己就是那个秀才。
他没给自己留面子,把自己也算进了那句冷话里。
还有一回,他想为一座寺庙迎请佛像,托朋友帮忙,朋友一个个躲开,不理他这个失意的文人。他叹口气,写信说:“不必隐向鸡鹜索食也。”
不必再低声下气,去鸡鸭群里讨一口食了。
他的佛缘,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凉的。
卡住他的那一个字
为什么走不进去?
达观要他“出离迷情”。万法皆空,哪有什么情。
汤显祖不认这笔账。他说自己的创作是“因情成梦,因梦成戏”。
他所有的戏,都是从情里长出来的。
《牡丹亭》题词里那句最响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情不知道从哪里起,一起来就深,深到能让活人死、让死人活。
一边算的是“理无”,一边算的是“情有”。这两笔账对不上。
达观追了二十年,始终没能把他拉进门里。
拉不动的人,未必是不信。是他信的,和你让他信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七条遗嘱
话回到公元 1616 年那间屋子。
前两年,他母亲走了。二十天后,父亲也走了。他心力交瘁,一病不起。
临终前一天,他写下七首《诀世语》,把儿女叫到跟前,一条一条交代。
免哭。我生平怕听哭声,别请人来哭丧。
免僧度。门下那些僧人,不必做七,念几遍《心经》就够了。
免牲。我嫌了一辈子的肉味,别杀生祭我。
免冥钱。别烧金箔银锭。
免奠章。悼词我已经自己拟好,念我这份就行,不必再请别人来写。
免崖木。棺材不必讲究,我睡惯了朽木。
免久露。时局难说,早些下葬,不必挑日子。
七条,一条比一条干净。
给这七首诗作批的沈际飞,只留了四个字:大破结习。
积了一辈子的习气,一次破干净。
他要的那一下
达观要带他走的那条路,他一步没走。
他没有出家。他守着情,守着“因情成梦,因梦成戏”,把最后两部戏写成两场大梦,梦里的人立地成佛。
到临终,连超度也省了,只要几遍《心经》。
不是不敬佛。是他早就说过,秀才念佛,是英雄末后偶兴。
他要的那个“觉”,从来不在坛场上,不在香烟里,也不在木鱼声中。
在梦醒的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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