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1773 年前后,北京城里的一批学者为一本书的“户口”犯了难。
他们是在修《四库全书》。子部释家类收书的标准苛刻出了名,唐宋两代的禅宗语录一概不收。可偏偏有一部北宋人的读书笔记,被安安稳稳收进了释家类,馆臣还专门为它写了一大段说明。写书的人不是和尚。他叫晁迥,官至翰林学士承旨——替皇帝写了半辈子诏书的那个人。
有意思的在后面。这部书在他自家书架上被挪过两回位置,还改过一次名。每一次,动手的都是他的子孙。
先说晁迥是什么人。字明远,澶州清丰人,父亲一辈迁居彭门。公元 980 年中进士,早年师从王禹偁,文章以典雅丰赡出名。真宗朝,他升到翰林学士,后来加承旨,也就是翰林院里写诏书的头把交椅。那几年朝廷大兴礼文,诏令多半出自他的手。真宗不止一次当朝称他是长者。同事杨亿给他的诏书下过一句评语,说他“得代言之体”。这五个字分量不轻,出自杨亿之口,等于本行的头牌给你盖了章。他门下提携出来的宋绶、晏殊,后来都是文坛第一流的人物。史书说他通佛道两家的书,又拿儒家的经传去贯通,自成一套说法。还说他善于吐纳养生之术,历官几十年,没借着职权害过一个人。
这样一个人,二十来岁时遇过一件事。一问一答,两句话。
据明末编的《居士分灯录》记载,他年轻时遇见一位高士,叫刘惟一,向他请教生灭之事。对方答了一句:人常不死。晁迥吓了一跳。再问,答:形死性不灭。身体会烂,那个“性”不跟着烂。书里写他“始悟其说”,从这年起留意禅观。这一留意,就留意了六十多年。
那首诗他后来自己写出来了:炼矿成金得宝珍,炼情成性得天真。相逢此理交谈者,千百人中无一人。意思是这个道理跟他聊得来的人,一千个人里挑不出一个。这话由他说出来有点奇怪——翰林承旨,门生故吏满朝——可他就是这么写的。
真转过来是天禧年间。他主动请辞近要的职位,出判西京留司御史台,去了洛阳,一任六年,接着请求退休。朝廷准了。他回到京城里昭德坊的旧居,在宅子里另盖了一间静斋,一个人待着。
谢政之后,日子怎么过?《居士分灯录》记了八个字:燕居独处,不治他务。家里的事,他不再插手。儿子晁宗悫考中进士,换了官服来向他道谢。《居士分灯录》记了一句:迥亦不顾。他看都没看。这段记载出于明末,细节未必实录,可方向跟十卷书是一致的。那是真不管了。
公元 1027 年秋,他给一部新书写了自序。书名五个字,法藏碎金录。法藏,指佛家典籍;碎金,用的是谢安那个典——好文章像金子,碎成渣也是金子。两年后,他把稿子整理成十卷。
这部书什么样?不是论文,不是语录。全书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比如卷一开篇论定慧:凡言定者,贵乎澄明之定,勿入顽空之定。定而无慧,譬如石人木偶,虽不动而奚为。木头人坐着不动,有什么用。底下说慧:慧而无定,譬如云电风灯,于久照而何有。闪电也亮,一闪就灭。
比如他读白居易。他自述,凡是白诗里让他心里惬意的道理,他喜欢照着改造一遍,往往能改出新意,用来规诫自己。白居易写过“梦中说梦两重虚”,他改成“影外影为三等妄,梦中梦是两重虚”。白居易写过紫绶朱绂青布衫,颜色不同而已矣——官服颜色不同,其实一回事。他照样拟了两句:三台八座九品官,名目不同而已矣。这不算手痒。一个写了一辈子官样文章的人,在拿白居易的诗当练习簿,把佛理一笔一笔过自己的手。
他还给想学佛的人开过一剂最小的方子。《宝积经》末后说:“若彼比丘,于一切法,但取一行,极随顺者,所谓无生,是谓禅行。”他的读法是:真明白禅理而学佛的人,止用此一科,足矣。不必搬家舍,不必改行头,就学这一条。剂量小到不能再小。
还有一件小事。他晚年还在读《坛经》。这部经传到他七世孙手里时,书后留着晁迥亲笔的题记,十一个字:时年八十一,第十六次看过。
现在说回那两次挪位置。
第一次在南宋初年。五世孙晁公武编《郡斋读书志》,那是宋代最有名的私家书目之一。轮到祖上这部禅书,他做了个奇怪的处理:把书附在祖父《道院集》后面,归入别集类,也就是文学集子那一栏。条目里把祖父的仕历、文章、门生写得满满当当,对这部书本身,一个字不提。
为什么?四百年后四库馆臣把话点破了。他们写:二程以后,儒佛之辨渐渐分明,晁公武既不敢把祖宗的书删去不录,又不肯把它列进释家、落人话柄,进退维谷,只好用附载的办法回护。您看那条目就明白了——满纸都在讲祖父当官的文章,偏偏不讲祖父写的那本书。他孙子是藏书大家,家里藏书两万四千卷。藏得多的人,最懂什么书该放哪个架。
第二次在明嘉靖二十五年,公元 1546 年。书还在。又一个裔孙,晁瑮,在翰林院任职,从内阁抄出这部书,刻版印行——这书传本太稀,清代有大藏书家求了几十年才见到残本。刻是刻了,书名改了,改成《迦谈》。为什么改?晁瑮没解释。四库馆臣给了四个字的判词:殊为无谓。可“无谓”背后是同一件事。新名字听着不带佛气。原名头两个字,法藏。太露了。
四库馆臣是明白人。他们在提要里写了两句话:不必曲为推崇,亦不必巧为隐讳。然后照陈振孙《书录解题》的旧例,把书放回释家类,四个字收尾:存其实也。
后世学者给这部书找回了另一个身份。张培锋指出,它既不是禅门语录,也不是《世说新语》那类记别人清谈的书,它是独语——一个人静默时的心灵独白。这种文体宋代几乎绝无仅有,要等到明代以后才流行开来,人们叫它清言小品。四库在成百上千种语录里独独收了这一部,眼光正在这里。彭绍升编《居士传》,给他立了传,记下他晚年放在案头自警的“七审”——一切妄念能息否,一切触境能不动否——一条一条,全是问自己。问谁?问自己。八十二岁那年他还自述,平生没用过针艾扎肌肤,没用过几杖扶坐起。据《居士传》,他八十四岁去世,端坐而逝。
他一辈子替皇帝措辞。每个字都得体,每个字都不属于他自己。退休后的十卷书里,第一次全是自己的声音。这部书被挪了两回位置、改过一次名。书没有变。变的是看书的人,和看书的人的处境。四百年里躲了两回,最后替它把话说尽的,是四个字——存其实也。
一句话收尾:书的位置可以挪,写书人当年的安静,挪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