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9年,曹植三十八岁,改封东阿王。
封地边上有一座山,叫鱼山。不高,是泰山西边那一溜余脉的尾巴,蹲在济水边上。他常上去。
就在山上,他听见了声音。
公元五世纪,刘宋的刘敬叔写《异苑》,把这件事记在卷五。原话是:“尝登鱼山,临东阿,忽闻岩岫里有诵经声,清通深亮,远谷流响,肃然有灵气。”
三个字要留住:岩岫里。
声音是从山岩洞穴里出来的。是有人在里头诵经,还是山谷的回声把远处寺院的声音送了来,刘敬叔没交代。
他只写了一个动作。
“不觉敛衿祗敬。”不知不觉整了整衣襟,站直了。
紧接着一句更重的:“便有终焉之志。”
他想死在这儿。
六个字,分量很重。
再往下五个字:“即效而则之。”他学了。把那个声音记下来,照着仿。
结论很朴素。
“今之梵唱,皆植依拟所造。”今天和尚唱的那些调子,都是曹植照着山里的声音拟的。
这是现存最早的记载。它跟今天大家听到的版本,差的不是一点。
差得远。
先说这个人是谁
曹植,字子建,曹操第四子。公元192年生,公元232年死,四十一岁。钟嵘《诗品》把他比作“人伦之有周、孔”——在文章这一行里,他就是周公、孔子。
他还有一个身份,不太被提起:拆方术的人。
《辩道论》里,他把父亲招到邺下的三个方士挨个过了一遍。甘陵甘始,会行气导引;庐江左慈,懂房中术;阳城郄俭,能辟谷。三个人都号称三百岁。
曹植不吵。他做实验。
“余尝试郄俭,绝谷百日,躬与之寝处,行步起居自若也。”让郄俭断粮一百天,自己跟他同吃同住,看他是死是活。结果这人走路说话跟平常一样。
换了别人,这就信了。
曹植的结论是:“然不必益寿,可以疗疾,而不惮饥馑焉。”能治点小病,能扛饿,延不了寿。
甘始那边,他支开左右单独聊,温言软语地套话。甘始说,我师父姓韩,当年在南海炼金,前后炼了好几回,几万斤金子都扔海里了。又说,梁朝时候西域进贡过割玉刀,后悔当时没拿。
曹植听完,一句话定案:“始若遭秦始皇、汉武帝,则复为徐市、栾大之徒也。”这号人要是生在秦始皇、汉武帝年间,就是徐福、栾大那一伙。
最狠的是这句:“自家王与太子及余兄弟,咸以为调笑,不信之矣。”我们全家,父亲、兄长、我,都当笑话看,不信。
他还说过一句更彻底的:“生之必死,君子所达。”
人一定得死。这是明白人都懂的道理。
但不信方术,不等于不信佛
这里得停一下,把话说清楚,不然后面全歪。
汉魏之际,佛和道在一般人嘴里是搅着的。楚王刘英“尚浮屠之仁祠”,佛跟黄帝、老子一块儿拜;《后汉书》里“浮屠”常与“黄老”并列。佛教进来不到两百年,译经少,戒律无,仪轨不全,多数人看它,是当一种方术:能治病、能延寿、能超度,跟祠灶、辟谷、服食一路货色。
曹植拆方士,拆的是“人能不死”这一套,不是佛。
他到底信不信佛?史书不回答。
《三国志》里陈寿给他三千多字。写他喝酒,写他犯错,写他一次次上书求自试。
一个字没提佛。
现存《曹子建集》十卷,赋、诗、章、表、书、序、颂、赞、诔,各类都有,里面没有一篇是写给出家人的。
“曹植信佛”,没有一条同时代的证据。
他死的那个年头,中土还没有戒本
年份的事,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曹植死于公元232年。
公元250年,中天竺僧人昙柯迦罗到洛阳。他看见什么?《高僧传》卷一记着:“于时魏境虽有佛法,而道风讹替,亦有众僧未禀归戒,正以剪落殊俗耳。”
魏国虽有佛法,风气却乱。有些僧人根本没受过戒,只是把头剃了,跟俗人有个区别。做斋忏,用的还是民间祠祀那一套。
昙柯迦罗译出《僧祇戒心》,又请梵僧立羯磨法。
“中夏戒律,始自于此。”
八个字,说得极准。
中土的戒律,从这儿才开始。
曹植死的时候,中国还没有一部戒本,没有一个正式受戒的汉僧,没有一个成形的僧团。
隔了十八年。
那样的年头,一个藩王在封地边上弄出“三千余声”的唱诵曲调——这话您信几分?
故事是一级一级长起来的
材料只有四份。
把四份按年份排开,看它怎么长。
第一层,公元五世纪,刘敬叔《异苑》。岩岫里诵经声,曹植学了,今之梵唱都是他拟的。就这么简单。
同一部《异苑》,还记了另一个版本,放在“一云”两个字底下:“陈思王游山,忽闻空里诵经声,清远遒亮。解音者则而写之,为神仙声。道士效之,作步虚声也。”
空里。不是山岩里,是半空。记谱的不再是曹植,是“解音者”;学去的不是和尚,是道士;做出来的东西不叫梵呗,叫步虚声。
步虚是道教斋醮里的咏唱,今天的道场还在唱。
这就有意思了。
同一座山,同一个声音,佛道两家都来认领。谁也不让。
第二层,公元六世纪初,慧皎《高僧传》卷十三《经师论》。慧皎要解决一个难题:经文译了一大堆,唱法没传过来。“金言有译,梵响无授”,这八个字很准——梵语多音节,汉语单音节。拿梵腔唱汉词,字挤不下;拿汉调唱梵文,调子不够长。两头不投。
这时候他抬出曹植:“始有魏陈思王曹植,深爱声律,属意经音。既通般遮之瑞响,又感鱼山之神制。于是删治《瑞应本起》,以为学者之宗。传声则三千有余,在契则四十有二。”
三处升级。
“般遮”,般遮于旬,印度神话里的乐神,在天上弹琴的。曹植从“听见山里有人诵经”,变成“通”了天乐神的音律。
“神制”。山里的声音,变成神的作品。
“三千余声”“四十二契”。一个具体得吓人的规模,出来了。
第三层,公元七世纪,道世《法苑珠林》卷三十六。这一层加得最狠。
“植每读佛经,辄流连嗟玩,以为至道之宗极也。”他每读佛经都舍不得放下,觉得那是最高真理。
这是第一次有人替曹植表了信仰的态。曹植自己的文集里没有这句话,陈寿的《三国志》里也没有。
再往下:“尝游鱼山,忽闻空中梵天之响,清雅哀婉,其声动心,独听良久,而侍御皆闻。”
岩岫里,变成空中。诵经声,变成“梵天之响”。末尾添了四个字:侍御皆闻。
跟着的侍从,都听见了。
一个旁证。有旁人听见,这事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再往下:“植深感神理,弥悟法应,乃摹其声节,写为梵呗,撰文制音,传为后式,梵声显世,始于此焉。”
“梵声显世,始于此焉。”中国佛教唱诵的历史,从这一行开始。
顺手说一句。这句子里的“侍御皆闻”,另有版本作“侍御莫闻”。一字之差,事情的性质全反:都听见,是奇迹;都没听见,是他一个人的幻听。哪个版本更早,学界没有定说。
第四层,同一个世纪,窥基《法华玄赞》卷四:“陈思王登鱼山,闻岩岫诵经,清婉道亮,远俗流响,遂拟其声,而制梵呗。”
窥基是玄奘的高足。他写这件事的时候,还是“闻岩岫诵经”。
保守的版本和膨胀的版本,同时在流传。两个都在。
为什么非得是他
到这儿,问题要掉个头。
不是“曹植怎么会创梵呗”,是“梵呗为什么非得找曹植”。
慧皎写《经师论》那会儿,汉地佛教音乐正缺一个源头。天竺的唱法没来,本土的唱法又杂,“师师异法,家家各制”。一个宗教要立得住,得有自己的声音;一套声音要立得住,得有个有名有姓的祖宗。
曹植符合所有条件。文采第一,懂音律,写乐府出身,封在东阿,东阿有座鱼山,鱼山有个山洞,山洞有回声。
条条都对得上。
还有一条:他死得早,死得委屈。一个“任性而行”的才子,被防了十二年,换过好几处封地,四十一岁死。这样的人,后世愿意给他一个更好的去处。
山里的回声,就这么成了天上的音乐。
鱼山还在
鱼山还在,山东东阿。曹植墓在鱼山西麓。公元233年,他儿子曹志按遗愿把灵柩从陈地迁过来。墓边的梵呗寺,是后人建的。
日本的佛教唱诵叫“声明”,其中一支至今挂着“鱼山”的名号。鱼山梵呗,如今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里。
这些都是真的。传说长成了一棵树,树是真的。
但树有年轮。一圈一圈数下去,最里头那一圈写的是“岩岫里有诵经声”——一个人在山里听见了声音,停下来,整了整衣襟。
至于那声音是谁唱的,唱的什么,他有没有真的把它谱成曲,史料只肯给一个“可能”。
不是曹植创造了梵呗。是梵呗需要曹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