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佛缘录|山水诗开山祖,为什么把胡子留给维摩诘

公元 700 年前后的长安,安乐公主要斗百草。这个游戏比的是谁手里的奇草异物多,公主玩起来从不认输。她遣快马南下广州,去一座叫祇洹寺的庙里取一样东西。

东西不在库房,在佛堂。

一尊维摩诘像的胡子。

使者奉命剪取,又怕剩下的落在别人手里,索性连余下的也剪弃。从此绝了。寺僧护了两百多年的东西,一场游戏就没了。

这把胡子原先的主人,叫谢灵运。死在公元 433 年的广州,比公主早了两百多年。

一个诗人,把身后事登记在一尊佛像名下。这得先从他跟佛门打交道的方式说起。

他跟佛门平辈论交

谢灵运的出身,南朝人提起来要放低声音。陈郡谢氏,祖父谢玄,淝水之战统兵破前秦的名将;他袭封康乐公。才华更是压不住。今天课本里那句“池塘生春草”就出自他的笔下,中国山水诗这门手艺,公认由他开山。

爵位有了。才华有了。口气也有了。

这样一个人,《高僧传》里却留了一句考语:“笃好佛理,殊俗之音,多所达解。”前四个字说他沉迷佛学,后八个字更厉害——连印度的语音文字,他都摸得门清。

他的山水诗,有研究者看出另一层:写山写水,骨子里是佛理。山色是实有的,转眼就空。诗是眼睛写的,底子是那双看空的眼睛。

信佛信得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进山门是磕头,他进山门是找对手。

会稽太守孟顗,佛事办得极其虔诚。谢灵运看不上,当面甩过去一句判词:“得道应须慧业,丈人生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在灵运后。”翻成白话:您老去世的时辰肯定比我早,成佛肯定比我晚。

生天是一层。成佛是另一层。

孟顗那样用功,苦修持戒,够得着生天;论慧根,谢灵运不让。

刻薄是真刻薄。可细看,这不是一句骂人话,是他的真信仰。在他看来,烧香吃斋是一层,死后生天又是一层;再往上,成佛,靠的不是苦修,是“慧业”——慧根撑起来的事业。这四个字,他给自己留着。他自认有慧根。

慧根这东西,天生的。谢灵运认定自己天生有。

这股不服输,后来全押在了佛理上。当时佛门有个大争端:成佛要一步一步修上去,还是可以一下子豁然贯通?建康有位高僧竺道生,提出“顿悟”——觉悟不分阶梯,一悟就是全部。这学说在当时惊世骇俗,道生还因为主张“一阐提人也能成佛”被逐出过建康僧团。

谢灵运站到道生这一边,写了一篇《辩宗论》。

两边都接。两边都改。

这篇文章的路数很刁。他不引佛经压人,他请孔子出来跟释迦对账。他说,佛家讲圣道虽远,积学能至——一步一步修,总能到;儒家讲圣道既妙,虽颜殆庶——连颜回那样的学生也只是接近山顶,没登顶。两家各执一端。他的裁决一刀切下去:“去释氏之渐悟而取其能至,去孔氏之殆庶而取其一极。”佛家“一步步总能到”这个保证留下,“一步步才悟”这个说法扔掉;儒家“山顶只有一个”留下,“凡人够不着”扔掉。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正好放顿悟。

《辩宗论》收在《广弘明集》卷十八里,正文后头跟着一长串问答。法勖、僧维、慧驎,一位位出家人轮番来问难,他一条一条挡回去。问的人引经据典。答的人只管拆。一个不出家的读书人,替和尚们把顿悟说的调子定了。道生是开题的人,谢灵运是第一个把题目做完的人;顿悟二字后来成了禅宗的招牌,学界追溯源头,常追到这场论辩。

他不光是动嘴。慧远在庐山去世,他写诔文。慧严、慧观两位法师重治三十六卷本的《大般涅槃经》,改订文字,拉他一起干——这部经后来在佛教史上称“南本”。他还向慧叡请教梵文字音,写下《十四音训叙》,把梵文字母音韵跟汉语一条条对上。书后来丢了,只剩几句残文,保存在一位日本僧人的著作里。

他连《维摩诘经》都下过手。经里那段最著名的譬喻,说人身如聚沫、如浮云、如电光——看着实在,一碰就散。十个譬喻,他逐个写成诗赞,题目就叫《维摩经十譬赞》。替佛经里的比喻再作诗,这种活儿,文史上没有第二个人干得这么漂亮。

诗人、译者、考订者,一样不落。在佛教史里,他的脚印比许多高僧踩得还实。

然后日子翻了个面

谢灵运后半生怎么坏下去的,官场上的账,本文不述,史书各有各的记法。能确定的只有几个硬点:公元 433 年,元嘉十年,广州,弃市。四十九岁。

弃市,当众处死。

行刑之前,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写诗。一首《临终》诗,末尾几句留了下来:“送心正觉前,斯痛久已忍。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唯愿乘来生,怨亲同心朕。”正觉,是佛的觉悟;送心正觉前,是把心送到佛的觉悟跟前。恨的是君子之志没能了结在山林里;愿的是来生,把冤家和亲人放进同一颗心里。冤亲平等,这是佛经里现成的词。他这辈子跟人较劲较得最狠,最后一句诗交出去的偏偏是这个。

第二件,就是那把胡子。

胡子的下落

《太平广记》卷四〇五有一条“谢灵运须”,抄的是唐人笔记,交代得干干净净:“晋谢灵运须美,临刑,施于南海祇洹寺,为维摩诘须。寺人宝惜,初不亏损。”胡须施给广州的祇洹寺,做维摩诘像的胡子。寺里僧人当宝物护着,多少年没缺损过。

一句虚话都没有。这条笔记通篇平铺直叙,反而更像真的。

为什么是维摩诘?

维摩诘是佛经里最特别的一位。他不出家,住深宅大院,家财敌国;可辩才无碍,佛座下的弟子们,一个个都被他问倒过。佛陀本人也认这位居士的境界。用今天的话说,他是在家修行的天花板。

谢灵运一辈子没出家,也一辈子没把佛门当上级——比慧根,比悟性,比谁先望见那个山顶。他把胡子留给维摩诘,不太像布施,倒像同道之间办交接。别的什么都不肯低头交出去的人,交了这把胡子。

再往后的事,前面说过了。胡子在像上安安稳稳待了两百多年,等到中宗朝,被一位斗草斗红了眼的公主,一剪了账。

账面之外还有一笔。稍晚的唐人笔记《独异志》另记一句:“谢灵运临刑,剪其须施广州佛寺。须长三尺,今存焉。”一边说绝了,一边说还存着。两本唐人书,各记各的。成书先后对不上,谁早谁晚,考不出。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把胡子,唐人还在惦记。

他一生都在论证:成佛不必一步一步来,一念之间即到山顶。可他留在人间的佛缘,是一寸一寸被剪没的。

他到死也没证明自己成了佛。他大概不在乎——他争了一辈子的,本来就只是“我够得着”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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