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佛缘录|《文心雕龙》五十篇,为什么没有一句佛经

齐末的建康,官道边上,一个中年书生抱着一捆书稿,站在路旁等车。

车的主人是沈约。当朝文坛第一人,地位高到普通人连递名帖的资格都没有。书生等的就是他的车出门。车一动,他冲上去拦在车前,把书稿捧上去。《梁书》记他当时的样子,用了五个字——状若货鬻者。

像个卖货的小贩。

这一年他三十多岁,无官无职,未婚,无子,在钟山定林寺的藏经楼里住了十几年。拦车,是他一生里最不体面的一次行动。他要推销的书,后来被称作中国文学理论的开山之作——《文心雕龙》。

书里没有一句佛经。

这话今天听着不算稀奇。可您得先知道,这个人是在哪儿长大的。

刘勰,字彦和,祖籍东莞郡莒县,就是今天的山东莒县——此东莞不是广东的东莞。《梁书》本传开头写他的少年时代,寥寥数行:早孤,笃志好学,家贫不婚娶,依沙门僧祐,与之居处,积十余年,遂博通经论。

父亲死得早。家里穷。到了婚娶的年纪,他没娶。转身上了钟山,住进定林寺,跟一个叫僧祐的和尚同吃同住,一住就是十多年。

僧祐是齐梁之际律学的头牌人物,编《弘明集》,作《出三藏记集》,梁朝皇室好几位都拜在他门下。刘勰在他手下干的活,是给成堆的经卷分类、编目、写提要。《梁书》记完这件事,补了一句:“今定林寺经藏,勰所定也。”

这行活儿今天叫文献整理,校勘、编目、写提要,枯燥到极点,也磨人到极点。他一做十多年。一座名寺的全部家当,就是这个二十几岁的在家人理出来的。

按常理,这样的人,顺理成章该剃度了。他没有。不但没出家,他心里供着的还是另一个人。

还有个细节值得单说。僧祐自己出家,出得也干脆:十四岁那年,家里人偷偷替他张罗婚事,他听说,直接跑到定林寺,投了法达法师。师父是个避婚避进佛门的人,徒弟把婚姻整个免了。这一段后来被杨明照拈出来,解释刘勰的不婚娶。一句话,信佛。

再说那两个梦。《文心雕龙》的最后一篇叫《序志》,他在里面交代了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梦。七岁那年,梦见满天出彩云,像锦缎,他爬上去采。三十岁过后,又做了一个梦——“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随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圣人之难见也,乃小子之垂梦欤!”

梦里,他捧着朱红色的礼器,跟着孔子往南走。醒来乐了:圣人难见,竟托梦给我这样的后生。两个梦,后人读出来的意思是:前一个给了他爱美的心,后一个给了他文章的方向。

一个天天整理佛经的人,把孔子写进自己最要紧的梦。这个信号,比《文心雕龙》里有没有佛经要紧得多。他给自己找的位置,是儒家文统的继承人,不是佛门弟子。

于是有了那部书。五十篇,三万多字,从《原道》到《序志》,把先秦到当朝的文章从头论了一遍。全书总纲三篇,原道、征圣、宗经,没有一个字借自佛门。他在《序志》里把路数交代得明明白白:“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道、圣、经,全是儒家的名目。

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是“擘肌分理,唯务折衷”。解剖肌肉,分析纹理,凡事先摆出两边的道理,再取中间。这个路数到底从哪儿来,是儒家的中庸,还是佛家的中道,后世吵了几十年。此处按下,考据注里见。

书写成了。没人看。

“既成,未为时流所称。”八个字,写尽一个没有门第、没有名声的寒门读书人的处境。他不甘心,决定去堵沈约的车。

这一步风险不小。沈约历仕宋、齐、梁三朝,士林领袖,写诗讲究四声,史书说他当时“贵盛”。书生拦车,闯好了是佳话,闯砸了是失礼。他还是去了。

拦车这一手,赌赢了。沈约读完,“大重之,谓为深得文理,常陈诸几案”——专门把这部书摆在几案上,时常翻。文坛第一人做了推荐人,书立刻传开了。

后来他入仕。天监初,起家奉朝请,临川王萧宏招他做记室,外放太末县令,“政有清绩”,回京做东宫通事舍人。通事舍人官不大,管传旨奏事,可天天在太子眼皮底下转,位置极好。在昭明太子萧统身边那几年最舒心,《梁书》就一句:“昭明太子好文学,深爱接之。”连这句都写进正史,可见不是一般地器重。

做官做得也不像个俗人。当时太庙的祭祀已经改用蔬果,祭天地还杀牲,他上表,请二郊跟七庙一样改。诏书交给尚书省议,照他的意见办了。杀生这件事,庙堂上的人不当回事,他当回事。

白天做官,另一支笔没停。《梁书》说他“为文长于佛理,京师寺塔及名僧碑志,必请勰制文”。建康城里庙多,高僧多,需要碑文塔记的地方就多。这是他文名的第二条流通渠道,走的全是佛门。他一生留下的佛学文字,现存两篇:《灭惑论》,还有一篇石像碑。

《灭惑论》值得单独说。齐代有个道士作《三破论》骂佛,说佛教入国破国、入家破家、入身破身——进国亡国,进家败家,进身伤身。刘勰逐条批驳。

骂到“入国破国”,说佛寺兴造,劳民伤财,国空民穷。他不辩经,先算账:秦朝快亡的时候,官仓的存粮动辄以十万计;汉景帝、武帝年间,粮食堆到发红发烂。那些年头,佛在哪里?赤眉兵乱,千里无烟,这笔账也记不到佛头上。“验古准今,何损于政。”

这批反驳文字里,后人评他的最好:文字漂亮,说理透辟。骂到剃发出家是不孝,他的回应更有意思:不引佛经,引孔子。当年泰伯、虞仲断发文身,孔子两次称他们至德。孝在心,不在头发。“夫佛家之孝所包盖远,理由乎心,无系于发。”

护教的文章,句句用儒家的典。这就是刘勰的路数——佛门的事,他替佛门出头;讲理的工具,他只用自己信的那套。

再往后,就是结局。

皇帝下敕,命他和沙门慧震回定林寺撰经。工程完毕,他上表请求出家。史书没写梁武帝迟疑了多久,只写了刘勰的动作——先燔鬓发以自誓。

把自己的头发胡须烧掉,以此立誓。不许,就烧给你看。

敕许之。他在寺里换了僧服,法名慧地。定林寺是他人生开始的地方,兜了三十多年,又转回来了。

未期而卒。出家不满一年,人没了。《梁书》给他的传收尾,只有五个字:文集行于世。

《文心雕龙》五十篇,没有佛;这个人的一生,最后一步跨进了佛门。书留给孔子,人交给释迦,两边都是真的,两边都不打折。他一辈子把两个世界收拾得干干净净——写书的时候,一个佛字不提;侍佛的时候,一部书稿不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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