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上那本《金刚经》,翻开第一页,第一行是“法会因由分第一”。
往后数,一共三十二个这样的名目,最后一个是“应化非真分第三十二”。
这三十二个名字,通行本都记在一个人名下——南朝梁的昭明太子萧统。
民间还传着一句更狠的。说他分完,拿去给宝志禅师看。禅师扫了一眼,说:好是好,入地狱有分。
这话流传极广。我在不少讲经的场合听人提过,语气都是惋惜:太子一片好心,为了方便人读,把经割碎了,落了这个下场。
问题是,这件事三个地方对不上。
先说宝志。这位禅师卒于公元 514 年。昭明太子生于公元 501 年。志公走的那年,太子十三岁。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把一部五千多字的经分成三十二段,捧去请一位老禅师鉴定。这画面不是不可能,只是没有一部书记过。
更要紧的是,如果三十二分真是他少年时的作品,它该在梁代就传开。
它没有。
二十世纪敦煌藏经洞打开,里头《金刚经》写本成百上千。学者按年代排下来,排出一个规律:七世纪的写本分的是十二分,用的还是菩提流支的译本,S.3210 号那一件可为样本。三十二分的罗什本,最早一件是九世纪的,S.1846 号;大批出现在十世纪,P.2094、P.2876、S.5444 这些编号都是。
七世纪到九世纪,中间隔了两百多年。
一种分段方式,从十二分换成三十二分,走了两百多年。这段路上,昭明太子早已下葬,梁朝也早已亡国。
还有一件小事,能说明这批写本是什么来路。十世纪那批带三十二分的罗什本里,常常多出一段六十二字的经文,讲须菩提问佛、未来世众生还信不信法。这段话罗什本原本没有,是从菩提流支的译本里抄来的。抄的人还给了一个来历:唐长庆二年,公元 822 年,一位叫灵幽的法师入冥复还,把这段带了回来。这段就叫冥司偈。
分目、补文、入冥的故事,三样东西长在同一批写本上。它们的年代,都在昭明太子身后三四百年。
第三处最硬。这一处不用往外查,经文自己就能作证。
三十二分里第二分的名目,叫“善现启请分第二”。
善现是谁?是须菩提。须菩提是鸠摩罗什的译名,善现是玄奘的译名。玄奘译经在公元七世纪中叶,昭明太子卒于公元 531 年。
一个公元六世纪的南朝太子,给经文分段,用了公元七世纪才出现的译名。
差一百多年。
除非他会算命。
还有一层旁证。天台智顗的《金刚般若经疏》、三论吉藏的《金刚般若经义疏》,都正经讨论过这部经该怎么分。吉藏的火气尤其大,专门骂过十二分,说那样切,把一部一气呵成的经切碎了。
当时若有一部切得更碎的三十二分摆在那里,以他的脾气,不会放过。
两家的疏里,一个字没提。
那么“昭明分经”这句话,最早是谁说的?
现存文献里,最早的是明初两位僧人,宗泐和如玘。他们给《金刚经》作注解,卷首留了一句:
“分三十二分者,相传为梁昭明太子所立,元译本无,又与本论科节不同,破碎经意,今不取焉。”
这句要一个字一个字看。他们说“相传”,不说“考之”。说“元译本无”,元朝的本子上没有。说“破碎经意”,碎了经义。最后一句“今不取焉”——我们不采用。
记下这句话的人,自己就不信,也不用。
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被抄了一千年,抄成了定论。
那么把这三十二个分目从他名下拿走,昭明太子还剩什么?
《梁书》卷八本传里有一段,比三十二分热闹得多:
“太子亦崇信三宝,遍览众经。乃于宫内别立慧义殿,专为法集之所。招引名僧,谈论不绝。太子自立二谛、法身义,并有新意。”
慧义殿在东宫里头。那不是佛堂,是个会场。他把当时叫得响的僧人请进来,谈,一谈就“谈论不绝”。
“自立”两个字最要紧。他不是坐在下面听讲,是自己立了一个说法,摆出来,等人来攻。
他立的这个义,收在《广弘明集》里,题作《令旨解二谛义》。开头一句:
“二谛理实深玄,自非虚怀,无以通其弘远。”
后面是二十二人轮番来问。南涧寺慧超问了六番,晋安王萧纲问了五番。招提寺慧琰、栖玄寺昙宗、光宅寺法云、庄严寺僧旻、宣武寺法宠,一个接一个上。有的一问一答就完,有的来回拉扯七八次。
这些人不是随便凑的。僧旻、法云、智藏,当时号称三大法师,都在梁武帝的座上。《续高僧传》记僧旻卒于普通八年,公元 527 年,死讯传到东宫,昭明嗟惋。这件事僧传记了,正史没记。
这不是一次法会的记录。这是一个开了很多年的讨论班。
一年一年攒的。
他答得也不含糊。讲二谛,他说真谛离有离无,俗谛即有即无;即有即无是假名,离有离无是中道。讲得干净。
二谛之外,他还立了法身义,来问的有慧琰、法云、僧旻、法宠、慧令、静安六位。这一题他答得绕:法身虚寂,离有无之境,出因果之外,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可要显这个理,又不能默着,只好顺着言说,安一个“法身”的名字。
绕。也老实。他知道那个东西说不出口。
他跟萧纲往复那一段更见心思。萧纲问:浮虚和不生,是一体还是两体?他答:凡情所见是起动,圣人所见是不生;依人说是异体,讲相即就不成异。
一个太子,跟一个王爷,为“是一体还是两体”来回五趟。
普通元年四月,慧义殿前降了甘露,当时人说这是至德所感。这话是《梁书》记的,信不信由人。
这里有个东西值得停一下。
一个编《文选》的人,三十卷,从周到齐,按体裁分类,赋、诗、骚、七、诏、册、令、教,一类一类排下去。中国现存最早的诗文总集,是他带着一批人编的。
分类、命名、排次序,是他的本行。
干了一辈子。
后人把“给《金刚经》分三十二段、每段起一个四字名目”这件事安到他头上,安得特别顺。不是因为他做过,是因为这活儿的形状,跟他一辈子的手艺一模一样。
伪造一件事,最好的人选往往不是骗子,是那个干这行的人。
他死在中大通三年,公元 531 年,三十一岁。
太短了。
《梁书》写他死后的场面,京城男女奔到宫门,一路哭,边地的人听说了也哀恸。一个太子,能有这样的场面,不容易。
他编的《文选》传下来了,一千五百年里读书人几乎人手一部。他立的二谛义,除了研究佛教史的人,没人再提。
倒是那三十二个分目,天天还在被人念。念的人大多不知道是谁分的,知道的人,大多知道错了。
就这么传着。
我不想把这事说成“历史冤枉了好人”。冤枉这个词太轻。
值得看的是冤枉的方式:一个人被记错,不是因为有人造谣,是因为他太像会干那件事的人。一千年里,每个抄下“相传”二字的人,心里都过了一道差不多的判断——昭明太子,编过《文选》,分个经不奇怪。
听着很顺。
判断都对。事情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