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730 年三月二十八日,山西寿阳,方山。
一个九十六岁的老人坐在土龛里,没有出来。
他没剃过头,没有度牒,没有寺院,也没有一个记在他名下的徒弟。他最后落脚的地方,是土坡上挖出来的一个龛,不是僧房。
他留下的东西是四十卷书。
书名叫《新华严经论》。
一百多年后,这四十卷被人拆开,一段一段塞到八十卷《华严经》的经文底下,重新编成一百二十卷。新名字叫《华严经合论》。
一部论,从此成了经的一部分。
人也一样。僧人写的佛教史里,他没有独立的传,只有一小段,附在另一位僧人传的末尾。
他叫李通玄。
《宋高僧传》是北宋僧人赞宁编的,卷二十二里有他的记载。开头第一句就不太客气。
“言是唐之帝胄,不知何王院之子孙。”
说是唐朝宗室的后人,可哪一房的,不知道。
一个姓李的宗室,在唐代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后面几句:戴桦树皮做的帽子,穿粗布缝的袍子,腰里不系带,脚上不穿鞋。
“放旷自得,靡所拘绊。”
这不是一个僧人的样子。这是一个不肯按规矩穿衣服的人。
籍贯也有两说。较早的记载说他是太原人,另一处说他被问起本籍,只答“沧州”。
连他是哪儿的人,都留了两个答案。
他四十岁以前读的不是佛经。
照明是李通玄的弟子,亲受过他的教导。公元 770 年,他给老师的《决疑论》写序,序里说李通玄年轻时“留情《易》道,妙尽精微”,又说“年过四十,绝览外书”。
四十岁那年,他把佛经以外的书都放下了。
一个把《周易》读到精微处的人,四十岁以后只读一部经。
公元 699 年,武则天派人译完八十卷《大方广佛华严经》,实叉难陀主译。新译本出来,旧注疏全对不上。
李通玄翻了一圈,把书合上,说了一句话。
照明记下的是:“经文浩博,义疏多家,惜哉后学,寻文不暇,岂更修行。”
经太长,注太多,后学连读都读不完,哪还有工夫修。
这句话是他一切动作的起点。他不是要写一部更博学的注,他是嫌原来的注挡住了路。
公元 719 年,他带着新译的《华严经》离开定襄,到了太原盂县西南的同颖乡大贤村。
住在一个叫高山奴的人家里。
一住三年。没出过门。
马支写过一篇《李长者事迹》,是现存最早记他行迹的文字之一。里面有一句我特别喜欢:
“自尔不交外人,掩室独处,含毫临纸,曾无虚时,如是者三稔。”
不见外人,关着门,笔上沾着墨,纸铺在面前,没有一刻是空的。这样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吃什么?每天枣十颗,柏叶饼一枚,跟勺子差不多大。
“枣柏大士”这个号,就是这么来的。
诸位想想这个画面:一个四十好几的宗室后人,住在农民家里,一天十颗枣、一张柏叶饼,写了三年。没有约稿。没有项目。没人知道他在这儿。
三年后他搬走了,往南五六里,到一个姓马的人家的旧佛堂,自己在旁边盖了间土屋。一住十年。
再往西二十多里,到韩家的一处庄子。路上遇上一只老虎,蹲在路中间,不走。
他跟老虎说了句话:“吾将著论释《华严经》,可与吾择一栖止处?”
我要写一部论解《华严经》,你能给我找个落脚的地方吗。
老虎站起来,让他把装书的袋子挂在自己背上,往前走三十多里,在一个土龛前停下。
这是马支记的。
可更早的照明,写老师的行迹只用了八个字:“开元七年,游东方山。”
八个字。
虎、鹤、口角出光、两个青衣童子送纸,这些一层一层长出来的东西,最早的唐代序文里都没有。
我不是说马支在编。他记的是他听到的。可一个住在土龛里、不跟人来往的人,一辈子只跟纸打交道,等他死了,旁人能想起来的,除了那四十卷书,就是这些。
灵迹是给一个没有传记的人补的一张脸。
四十卷论,写的什么?
一句话:他用《易》的架子,重新排了一遍《华严》。
他不是华严宗的人。这一宗排五祖,杜顺、智俨、法藏、澄观、宗密,里面没有他。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后来的学者管它叫“教外华严”。
法藏那一系讲阶位,一地一地往上走,五十二个位次,走得清清楚楚。
李通玄讲“因果同时”。
他在论里写:“十信之中若不信自身与佛身因果无二者,不成信解。”
翻成白话:在最初十信位,如果你不信自己和佛没有两样,那你连“信”都还没成。
这一句把门槛压到了地上。
五十二个位次,在他笔下成了权宜的安排。真正要紧的只有一件:你信不信自己这颗心。
这套说法,正统的华严师不一定认。可他写得早,写得狠,让读的人不必先学会一整套名相。
一个没有师承的人,反而敢把话说到底。
书写完了。没人知道。
他在方山住到死。公元 730 年三月二十八日,坐化在龛里,报龄九十六。
死后四十四年,公元 774 年,一个叫广超的僧人进山,把他的论稿抄了出来。
书这才在并州、汾州一带流通。
又过了七十来年,到大中年间,一位从福建来的僧人志宁做了件事:把四十卷论拆开,按经文顺序,一段一段缀到经文下面。
一百二十卷,《华严经合论》。
站在写书人的角度看,这几乎是灾难。一部自成体系的论,被拆成经的边注;他想说的话,从此只能跟在经文后面说。
可也正是这一拆,书才真正传开。北宋乾德年间又有人重新厘定,此后通行海内,传到新罗和日本。
一部论被吞掉,换来一千年被人读。
人这边也一样。
《宋高僧传》把他附在卷二十二《法圆传》的后面。一个写了四十卷论的在家人,在僧人的史书里,是别人传记的附录。
可后世读他书的人,一个比一个大。
唐代的澄观,华严宗的四祖,注《华严经》时用过他的说法。日本学者小岛岱山走得更远,说中国华严思想分两支,一支在终南山,一支在五台山,李通玄是五台山那一支的集大成者,澄观其实是接着他讲的。这个说法争议不小,不少学者认为证据不够。
五代到宋,永明延寿编《宗镜录》一百卷,里面“一真法界”的讲法,被一些研究者追到李通玄这里。
明代万历年间的紫柏真可,专程上方山,在像前站了很久,留下一句:“恨我生何晚,不遑奉巾杖。”
恨自己生得太晚,没能给他递一次毛巾和手杖。
一个不住寺的人,被不住寺的后人记住。
他自己没建塔。坟是门人在山北垒石堆的,五代时才有人起塔。
北宋徽宗崇宁年间,朝廷赐了个号,“显教妙严长者”。那时他死了三百七十多年。
我常想那间土龛。
三面土,一面坡,一盏不用点的灯。传说里说他口角出光,照得纸上发亮。
这个我不信。
我信的是马支记的那八个字:含毫临纸,曾无虚时。
笔上沾着墨,纸在面前,没有一刻是空的。
一个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做完了,书被拆开,名字挂到别人传的末尾,连籍贯都留了两个。
可一千年里,凡把“自心是佛”讲得最干脆的地方,都绕不开那间土龛。
他把一部论交给了经。
经把他收进了自己的字里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