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山水画的人,早晚都会碰上两个词:南宗,北宗。
这两个词管了中国画三百年。清代画坛的正统,认的都是南宗。北宗那一支,马远、夏圭、李唐、刘松年,被挤到边上,几代人不敢学。
很多人以为这是画论里长出来的说法。
不是。它原本是禅宗的家谱。
把这张家谱搬到画上的人,叫董其昌。
公元 1555 年,他生在松江华亭,就是今天上海松江。字玄宰,号思白,还有一个号,香光居士。公元 1589 年中进士,官做到南京礼部尚书,死后谥文敏。
履历很整齐。他花力气最多的,却是两件不领俸禄的事:参禅,和看画。
先说参禅。
公元 1577 年,他二十三岁,跟着辞官回乡的陆树声读书。这位老师被紫柏真可称过一句“陆宗伯深于禅理”。那几年他和陈继儒“缔莲社之友”。
真正把他推进去的,是公元 1585 年那趟船。
那年他三十一岁,到南京应乡试,落第。船过武塘,他躺在舱里,想的是香严击竹那个旧案。想着,伸手敲了一下张布帆的竹竿。
就这一下。
他后来记这件事,写得很清楚:“余始参竹篦子话,久未有契。一日于舟中卧念香严击竹因缘,以手敲舟中张布帆竹,瞥然有省,自此不疑。从上老和尚舌头,千经万论,触眼穿透。”
“瞥然有省”四个字,是他自己下的判语。不重,也不轻。
后面还有一句。那年秋天他从金陵下第回来,忽然现出“一念三世”的境界,“意识不行凡两日半”。两日半里经历了什么,他只留下“意识不行”四个字。我不替他展开。
禅门有个老规矩,悟了要有人印。他没有。
一直没等到。
替他说话的是达观。
达观就是紫柏真可,晚明四大师之一。董其昌还是诸生的时候,真可第一次到云间,两人在积庆寺方丈室见面。三天后,禅师反过来登门,行了个稽首礼,请他给南岳思大禅师的《大乘止观》写序。
一个禅师给书生行礼求序。这事本身就说明,他在那一圈人里已经有分量。
禅师还留了一句话:“王廷尉妙于文章,陆宗伯深于禅理。合之双美,离之两伤。道人于子,有厚望耳。”
文章和禅理,合是双美,拆是两伤。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真可北上,留在长安。董其昌写信劝他走:“马上君子无佛性,不如云水东南,接引初机利根,绍隆大法。”
公元 1603 年冬,大狱起来,牵连到真可,抄他的东西,这封信不知怎么就找不着了。董其昌说:“余谓此足以报观师矣。”
朝堂上的事,本文不述。信不见,他反倒脱了牵连。
公元 1588 年冬,松江龙华寺。他和袁宗道、瞿汝稷几个人听憨山德清讲。讲到《中庸》里“戒惧”和“睹闻”,他和瞿汝稷看法不同,争到憨山那里。
憨山两存。“不能商量究竟”。
这六个字有意思。不是他赢,也不是他输。是连憨山也判不下来。
那他的禅,到了哪一步?
我查不到嗣法的记载。灯录里没他的名字,也没有哪个禅师给他付法。陈继儒给他文集作序,说他“独好参曹洞禅,批阅永明《宗镜录》一百卷,大有奇悟”。
“奇悟”是朋友的话。他自己说“稍有所契”,四个字,留了很大余地。
一个到过门口、没进去、也没说自己进去的人。这样看,大概最接近。
门口而已。
再说他看画,和写字。
公元 1592 年,他替莲池大师写一卷《金刚经》,为的是超荐已故的父母。这一卷用了好几种体,钟、王、欧、虞、褚、颜,各取一路。莲池收着,一直没放。
他自己记过一句:莲池“每有追荐,大师出余手书,令僧持诵”。
三十多年后,公元 1624 年,他给这卷经题跋。
“写经必论书法,书法可传,则诵读受持者众,是为在处有塔佛庙也。”
字写得好,经才传得下去;经传得下去,读的人才多;有人读,处处都是塔,处处都是庙。
这句话是全篇的枢轴。
在他这里,形式不是外壳。形式决定这东西能不能活下来。后来他把这套想法用在了画史上。
公元 1613 年三月,他五十九岁,在船上写成一篇《论画卷》。这是“南北宗”第一次由他亲笔写下来。
话不长,一百二十来字:
“禅家有南北二宗,唐时始分。画之南北二宗,亦唐时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则李思训父子着色山水,流传而为宋之赵干、赵伯驹、伯骕,以至马、夏辈。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钩斫之法。其传为张璪、荆、关、董、巨、郭忠恕、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亦如六祖之后,有马驹、云门、临济儿孙之盛,而北宗微矣。”
拆开看,他干的事只有三步。
第一步,借框架。禅宗分南北,南边讲顿,北边讲渐。他把这两个字拿过来,一个给王维,一个给李思训。
第二步,排世系。南宗从王维往下,董源、巨然、米家父子,到元四家。北宗从李思训父子往下,赵幹、赵伯驹、马远、夏圭。跟修家谱一样,谁是谁的嫡子,一个个安进去。
第三步,下判词。“亦如六祖之后,有马驹、云门、临济儿孙之盛,而北宗微矣。”
这一步最狠。他说的不是“我更喜欢南宗”。他说的是禅宗史上已经发生的事实:六祖之后,南边出了马祖、云门、临济,儿孙满堂;北边,衰了。
用一段落定的历史,去给一场审美排序背书。
这不是评论,是判决。
他对仇英那一段,把话说到了最难听。他先夸仇英画得精工,“精工之极”,然后笔一转:
“实父作画时,耳不闻鼓吹骈阗之声,如隔壁钗钏戒顾,其术亦近苦矣。行年五十,方知此一派画,殊不可习。”
画得太苦,便不可学。他还添一句,说这一路要累劫才成,董源、巨然、米家那一支却是一步直入。
禅门里“顿”与“渐”,本来争的是见地迟速,不是功夫有无。他把这两个字搬到画上,“渐”就变成“苦”,“顿”就变成“不苦”。
一个字的位移,一整条画脉被判了刑。
这张谱的硬伤,明眼人一看就有一堆。
王维是太原人,地道的北方人,做了南宗祖师。
范宽画关陕山水,峰峦浑厚,典型的北景,被归进南宗。
戴进是浙江钱塘人,反倒划到北宗。
“南北”二字,在这里不是地理。
不是地图。
这个漏洞,董其昌一开头自己就堵住了。那七个字:“但其人非南北耳。”
人不是按南北分的。他先说清楚,再分。
那到底按什么分?
按画给谁看,为什么画。南宗是文人自己画着玩,北宗是画院里的差事。前者以画为乐,后者得看人脸色。
这一刀,比地理那一刀准。也狠。
这张谱还有一个麻烦:最早刊出来的本子,署的不是他的名字。
万历三十四年到三十八年之间,陈继儒编的一部丛刻收了一篇《画说》,十七条,里面就有这套说法。署“华亭莫是龙云卿著”。
莫是龙也是松江人,董其昌的朋友,公元 1587 年就死了。
于是从明末一直到 1932 年,读书人都以为南北宗是莫是龙提的。
1932 年余绍宋提出疑问,问完还是归给莫是龙。1942 年日本学者青木正儿从《吴越所见书画录》里翻出董其昌一篇《论画》卷,说作者应该是董。1971 年傅申写专论,从收藏的路子切进去:那十七条里点到的董源、江参、李思训、赵伯驹几件,董其昌都见过、都题过跋,莫是龙没见过。
反方也没断。启功主董说,俞剑华、苏东天、汪世清先后不认。
争到今天没有定案。上海博物馆的单国霖说过,现在一般归在董其昌名下,但这个问题学界从来没停过。
对莫是龙有利的是一件时间:那部丛刻刊在公元 1606 到 1610 年之间,董其昌亲手写《论画卷》是公元 1613 年。先刊后书,差了几年。
对董其昌有利的是一双眼睛:那十七条里提到的画,他见过,莫是龙没见过。
一边是时间,一边是眼睛。
谁也压不倒谁。
九十年了。
这张谱分错了地理,却分对了一件事:画是为谁画的。
清代画坛的正统全按它走。四王、吴、恽,都是南宗一路。北宗那边,马远、夏圭的画,几代人不敢碰。更远的后果是人物画。明代以后,人物画几乎没出大家,工笔一路被当成画匠的活。没人肯下那个苦功。
一个参禅的人排的座次,最后排掉了一整条画脉。
而他自己,在给莲池写经的那篇题跋里,说的是另一套话:字要写得好,经才传得下去。
他相信形式能决定流传。这张谱也确实传了三百年。
只是传下来的方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一半靠它收进来的那些人,一半靠它推出去的那些人。
一张为了传而排的谱,是靠不传另一半来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