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727 年，开元十五年，一个和尚死了。
皇帝亲手给他写碑文，自己写，自己书，刻在石上。又从内库拨五十万钱，在铜人原起了一座塔。
第二年，皇帝去温泉，路过那座塔，停了马，绕了几圈，让随行的官到塔下去说一声：朕要出巡了。
这个和尚叫一行。
中国人记得他，多半因为两件事。
一件是他主持过一次大测量：从今天河南滑县量到上蔡，量出北极高度每差一度，地面三百五十一里八十步。今天的历史书管这叫世界上第一次子午线实测。
另一件是他会捉北斗七星。
前一件写在《新唐书》里。后一件写在《酉阳杂俎》里。
同一个人的两副面孔。一副在量地，一副在捉星。
这就要看他这辈子最想干的是什么。
他想躲开人。
一行，唐代巨鹿人，一说魏州昌乐，俗姓张，名遂，张公谨的孙子。
这样的家世，路是现成的。他不走。
他少年就以博学出名。道士尹崇家有扬雄的《太玄经》，尹崇研究多年没弄通，他借去几天就通，还写了《大衍玄图》。尹崇对人说：这后生是颜回。
出名不是好事。
武三思找上门了。他是武则天的侄子，正当势。《旧唐书》只写了一句：
“武三思慕其学行，就请与结交，一行逃匿以避之。”
逃匿。然后九个字：“寻出家为僧，隐于嵩山。”
两句话之间没有解释。他是躲人才出的家，还是借这个由头走的，史书不说。
《宋高僧传》给的是另一个版本：他在嵩山遇见普寂禅师讲禅，“乃悟世幻，礼寂为师”。
一个是逃，一个是悟。两本书，两个入门的理由。
嵩山有个场面。普寂办大会，来了上千僧人，会前请隐士卢鸿写导文。卢鸿把文章放案上，说这稿子字生文古，得找个人当众念，还得当面教。
普寂叫一行来。一行接过纸，看一遍，笑一下，放回案上。卢鸿觉得这人轻率。
等僧人聚齐，一行挽袖上前，一路念下去，“抗音典裁，一无遗误”。卢鸿看了很久，回头对普寂说：这不是你能教的，放他出去游学。
他就出去了。先去当阳跟悟真学律，写出《摄调伏藏》十卷，又往南去天台山学算。
睿宗即位那年，朝廷派韦安石带礼来请。他称病，不去。
《旧唐书》接下来八个字：“后步往荆州当阳山。”
步往。走着去。他不是不肯动，是不肯往长安动。
又过七年，开元五年，公元 717 年。玄宗换了个办法。他派一行的族叔、礼部郎中张洽带着敕书，到荆州去“强起之”。
强起。史书用这两个字。
一行到了长安，被安置在光太殿。朝堂事，本文不述。
《宋高僧传》另记一件：玄宗把宫里名册搬来，他看一遍就能背，皇帝从榻上下来行礼，说师实在是圣人。
圣人这个位置，后来又被加了一层。
《酉阳杂俎》里有一条。一行小时候家里穷，邻居王姥接济过他数十万钱。后来王姥的儿子杀了人，来求他。他说：要钱我十倍给，可皇帝执法，我求不下来。
王姥指着他的鼻子骂：认识你这个和尚有什么用。
一行没说话。他搬来一口大瓮，挑两个仆人，说某坊废园里会有七个东西进来，全抓住。果然来了七头猪，封进瓮里，用六一泥封口，朱笔写几十个梵字。
第二天一早，中使敲门：太史奏，昨夜北斗不见了。
他说：后魏丢过荧惑星，如今帝车不见，是天在警告陛下。老百姓有一个没安置好，天就下霜大旱。最能打动天的，是把枯骨收了，把牢里的人放了。
皇帝大赦。当晚太史又奏：北斗见了一颗。七天之后，七颗全回来了。
段成式记完，自己加了一句：
“成式以此事颇怪，然大传众口，不得不著之。”
我觉得挺怪，可大家都在传，不得不记。
段成式出生时，一行已死了七十多年。他不信，可还是记了。
又过一百多年，北宋赞宁编《宋高僧传》，把这条抄了进去。一个志怪故事，就这么进了僧传。
可他在长安那十年，干的活不是这些。
《旧唐书》在他传末补了一句：他的从祖张太素写过一百卷《后魏书》，天文志没写完，一行接着写完了。
开元九年，公元 721 年，皇帝叫他改历。要改历，得先知道太阳走的那条道怎么偏，可太史监没有测黄道的仪器。
一个叫梁令瓒的人先用木头做了台游仪。一行看了说行，奏请用铜铁铸真的。开元十一年仪成，玄宗亲自写铭。
接着又造了台更大的。铜铸天球，刻满星宿，用水冲轮子让它自转，一昼夜一周。球外挂两个轮，分缀日月。地平线上两个木人，一刻到了敲鼓，一个时辰到了撞钟。
《旧唐书》说它被“置于武成殿前以示百僚”。进表的却是宰相张说，表文里写“臣等”奉敕办。同一部书还留了一句后话：“无几而铜铁渐涩，不能自转，遂收置于集贤院，不复行用。”
开元十二年，公元 724 年，皇帝下诏让太史测天下的日影。
《新唐书》记的执行人是太史监南宫说。他在河南平地选四个点，立表，一段一段量过去。四个点五百二十六里二百七十步，影差二寸多。书里的判断是：“而旧说，王畿千里，影差一寸，妄矣。”
再往下算，北极高度每差一度，地面上是三百五十一里八十步。这个数按唐里换算，一度合今一百二十九公里上下。现代的数是一百一十一公里。
有件事要说清。《新唐书》把这段放在历法志的“中晷之法”底下，目的是给新历定常数。唐人当时没有“测地球”这个念头。今天说的“第一次子午线实测”，是后人追加的意义。追得对。但得说明是追的。
开元十五年，历写成草稿。这一年，他死了。
后面的事由别人做。张说和历官陈玄景接手编次，第二年进上，第三年，公元 729 年，颁行天下。他一天也没用过自己的历。
还有一部书，和历法隔得很远。
开元十二年，洛阳大福先寺。印度来的善无畏译《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一行做笔受：和尚念出来，他写下来。译完，他请善无畏再讲一遍，自己记。
记出二十卷，就是后来的《大日经疏》。这部疏有个体例：善无畏讲的他标“阿阇梨言”，他自己的看法标“私谓”。
一部书里两个声音，分得清清楚楚。
临终前，他又让弟子智俨、温古把疏文再整一遍，改成十四卷，叫《大日经义释》。
他一辈子干的活，都是这个样子。
从祖的书缺一卷，他补。梁令瓒的木仪器成了，他奏请铸铜。南宫说在河南量影子，他在上头算。进表上张说的名字。历是他死后由别人续成的。疏是善无畏讲的。
他在哪儿？
他在“私谓”后面。
还有一层。
他少年逃武三思，中年躲韦安石，躲到荆州的深山里。最后是族叔拿着敕书，把他押进长安的。
可他那些活全是在长安干的。铜是内库的，工匠是少府的，数据是太史监十几个点送回来的。
他要躲的那个东西，最后成了他能做成那些事的条件。
那台浑天仪转了没多久就锈住，收进集贤院。他的历在他死后第三年颁行。他的疏被日本僧人带回东边，一千多年后还在被人一卷一卷注下去。
而他自己在那部疏里留下的位置，只有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