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684 年十一月，扬州兵败。
捷报送到洛阳，匣子里三颗首级：徐敬业、徐敬猷、骆宾王。朝廷的账，到这儿就结了。
二十多年后的一个夜里，杭州灵隐寺的长廊上，一个老和尚替一个写不出诗的年轻人续了两句。
寺里的僧人后来告诉那个年轻人：这是骆宾王。
一个已经结过账的人，在另一座城里，活到了很老。
骆宾王，唐代婺州义乌人，诗人，与王勃、杨炯、卢照邻并称初唐四杰。生年有两说，一般系在公元 619 年。
他官做得小。做过道王府属官、县主簿、侍御史，下狱，狱中写《在狱咏蝉》。放出来贬到临海做县丞，所以后人叫他骆临海。
公元 684 年，徐敬业在扬州起兵，他去做艺文令。那篇檄文是他写的。
武则天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问了一句：谁为之。
再后来，兵败了。
先说《旧唐书》。卷一百九十《文苑传》里，骆宾王的结局只有五个字：
“敬业败，伏诛。”
五个字，交代一条人命。谁杀的，埋在哪里，一个字没有。
《资治通鉴》卷二〇三写得细。义军大败，“斩首七千级，溺死者不可胜纪”。徐敬业带着妻子逃到润州，想入海投高丽，在海陵遇上风。部将王那相斩了三人，拿脑袋来降。
事情到这儿，好像清楚了。
可有一个人不这么说。
郗云卿与骆宾王同时代。唐中宗复位后，他奉命编订骆宾王的文集，序里写了一句：
“兵事既不捷，因致逃遁。”
逃遁。不是伏诛。
《新唐书》采了这条，把那五个字改成“亡命，不知所之”。唐代张鷟的《朝野佥载》另给一种：“大败，投江水而死。”
伏诛、斩首、逃遁、投江。四种说法，三种死法，一种不死。
哪一条最靠得住？
我押郗云卿。他是同时代人，又奉诏编集，看到的材料比后世多。他说“逃遁”，没说逃去了哪里。
这个空白，晚唐人孟棨填上了。
孟棨写了一卷《本事诗》，专记唐代诗人的逸事。骆宾王这一条收在“征异”门。
“宋考功以事累贬黜，后放还。至江南，游灵隐寺。夜月极明，长廊吟行，且为诗曰‘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第二联搜奇思，终不如意。”
宋考功就是宋之问，唐代诗人，做过考功员外郎。他在长廊上一边走一边念，念出两句，卡住了。
“有老僧点长明灯，坐大禅床，问曰：‘少年夜夕久不寐，而吟讽甚苦，何耶？’”
一个老和尚，点着长明灯，坐在大禅床上，问他：年轻人，大半夜不睡，念得这么苦，为什么。
“僧曰：‘试吟上联。’即吟与听之。再三吟讽，因曰：‘何不云“楼观沧海日，门听浙江潮”？’”
宋之问“愕然，讶其遒丽”。
第二天早上再去找，人没了。寺里有认得的说：这是骆宾王。
宋之问追问，那僧人答了一段很长的话：
“当敬业之败，与宾王俱逃，捕之不获。将帅虑失大魁，得不测罪，时死者数万人，因就戮类二人者，函首以献。”
抓不到人，怕上头怪罪，就从几万具尸首里挑了两个长得像的，砍下头，装匣子交差。
“故敬业得为衡山僧，年九十馀乃卒。宾王亦落发，遍游名山，至灵隐，以周岁卒。”
徐敬业在衡山当了和尚，活到九十多。骆宾王落了发，遍游名山，到灵隐，一年后死在那里。
末尾还有一句最要紧的：
“当时虽败，且以匡复为名，故人多护脱之。”
孟棨自己给了理由：那场兵败打的是“匡复”的旗号，一路上有人肯放他们走。
一段话，把匣子里那三颗头解释成了赝品，把两个死人解释成了两个和尚。
可这段话对不上的地方，不止一处。
最浅的一处是字。“门听浙江潮”，今天通行本作“门对”。夜里站在廊上，海日看不见，江潮也看不见，所以“听”是老实字。后来的人嫌它不够气派。什么时候改的，查不到。
第二处，朋友。
骆宾王的集子里有赠宋之问的诗。一首开头是“故人漳水滨”，另一首里有一句“别后相思曲，凄断入琴风”。
两个人是故人。是写过“别后相思曲”的故人。
剃了头，坐在禅床上，就认不出来了？
这一条不是我挑的。灵隐寺的寺志就提过这个疑问：即使骆宾王削发为僧，宋之问也不应全不认识。
第三处，桂子。诗里“桂子月中落”一句，寺志说天宝年间才有雨桂子的传说，那已是公元 742 年以后。不过编者自己留了余地，这条只能算旁证。
那有没有一条，反而对得上？
有。年龄。
老僧管宋之问叫“少年”。宋之问生年约公元 656 年，做过越州长史，那是公元 709 年的事，他五十岁上下。
一个五十岁的人被叫“少年”，只有一种可能：对面那位更老。
骆宾王若还活着，此时八十多岁。
传说把这一处圆得很好。
《灵隐寺》全诗收在《宋之问集》里。清代义乌人陈熙晋编《骆临海集笺注》，把整首收了进去。
借出去一联，收回来一整首。
还有一条线，跟和尚无关。
明末南通海门人李于涛自称李勣后裔，家乘里说：兵败后，徐敬业的儿子徐炯带着骆宾王躲在邗沟边的白水荡，骆宾王后来客死崇川，就是今天的南通。
明代朱国桢《涌幢小品》卷六还记着一件更奇的事。正德九年，公元 1514 年，海门有人挖出一座古冢，墓石题“骆宾王之墓”，开棺“见一人衣冠如新，少顷即灭”。
“衣冠如新”四个字，通常被当成灵异来读。
我倒觉得它最实。因为李于涛说的是“具衣冠以敛”——放进去的是衣冠，不是尸骨。
一座衣冠冢，棺里当然只有衣冠。搁几百年，打开还是衣冠。
不是尸身不腐。是本来就没有尸身。
当然，这只是我猜，家乘越详越可疑。
四条线摆完，可以问一句：为什么活下来的是“出家”这一条？
伏诛，是一句官话，说完就没了下文，连坟头都没有。投江太短，一句诗都装不下。客死海上太暗，还得靠自家子孙立一块碑。
只有出家这一条，给了他两样东西：一个新身份，和一首诗。
而且孟棨给得大方。他不光让骆宾王当了和尚，还顺手把徐敬业安排进了衡山。两个兵败的人，一个在南岳，一个在西子湖边，都活到了很老。
一个写诗话的人，替两个失败者改写了结局。
可骆宾王自己留在这个世上的文字，跟佛门沾边的，只有这一首。
我在陈熙晋的笺注本里翻了一遍，为佛寺写的碑记，一篇也没找到；赠僧人的诗，也没找到。集外散佚的不算。
所以顺序可能是反的。
不是他先落了发，这首诗才归他。
是后人先让他落了发，这首诗才归他。
他早年写过“宝剑思存楚，金椎许报韩”，说的是申包胥、张良。想办的事，一件也没办成。
办成的是另外一件：一首“鹅鹅鹅”，三岁孩子都会背。
那三颗装在匣子里的首级，一千三百多年了，还在被人一遍遍退回来。
灵隐寺那个老和尚究竟是谁，大概永远查不清。
查得清的是另一件事：从晚唐到今天，每一个讲这个故事的人，都做了同一个选择——不让他死在那三颗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