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675 年十一月，广州。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被僧人请上宝庄严寺的舍利塔。塔刚修完，漆味还没散尽。僧人在旁边讲这座塔的来历：南朝梁大同三年，一个叫昙裕的法师从扶南回来，带回佛舍利，走到广州病了，上书说愿意住在这座寺里，皇帝准了，塔就这么盖起来。
年轻人听完，写了一篇碑记。三千二百字。
写完，他继续南下。父亲在交趾做县令，他是去探亲的。第二年渡南海，遇上台风，落水，惊悸而死。
他叫王勃，唐代文人，绛州龙门人，初唐四杰之一。
那篇碑记叫《广州宝庄严寺舍利塔碑》，是他一生最后一篇大文章。今天广州六榕寺的山门上还有一副对子，上联写着“一塔有碑留博士”。博士说的是他。
碑里写的塔是这个样子：“仙楹架雨，若披云翳之宫；彩槛临风，似遏扶摇之路。”柱子架在雨雾里，彩绘的栏杆迎着风，像要拦住天上那股旋风。他另外记了一件事：公元 650 年，这座塔忽然放光，“倾都共仰，溢郭周窥”，全城的人都跑来看。
一篇文章里，一座塔，一次全城围观。他写得很卖力。
多数人知道王勃，是因为《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篇写在南昌，就在同一年，比广州这块碑早几个月。
《滕王阁序》连诗不到一千字。广州这篇，三千二百字。
一个人把力气花在哪儿，看长度就知道。
这还不是全部。
给佛塔写碑之外，他还给佛本人写过一篇传，叫《释迦如来成道记》，收在《王子安集》卷十。
一个只活了二十几年的人，把一生最长的几篇文章都写给了佛。这事得从头看。
公元 668 年前后，他因为一篇游戏文章丢了王府的差事。朝堂事，本文不述。父亲受牵连，贬到交趾。他在蜀中待了三年，靠朋友接济，也靠写碑。
那三年他写了多少？绵竹武都山的净慧寺碑，德阳的善寂寺碑，彭州九陇的龙怀寺碑，梓州玄武的福会寺碑，飞乌的白鹤寺碑，郪县的兜率寺浮图碑，还有梓州的慧义寺碑。七处寺塔，一处一篇。另外两篇，《维摩画像碑》和《释迦画像记》，今天都见不到全文了。北宋人注《成道记》的时候还说《释迦画像记》盛行于世，后来散了。
这些碑不是他自己想写的。县令请，长史请，寺主请。慧义寺碑里留着一句当时的话：
“托勃以知己之宾，校勃以当仁之分。”
把我当知己，让我做这件当仁不让的事。话说得客气。落到实处，就是一个丢了官的年轻人，在蜀中的寺庙之间写字换饭。
这话不好听。可史料的缝里就是这个样子。
他不是以信徒的身份在写。他是以文章高手的身份在接活。
现存的这些碑，通篇是寺的沿革、施主的名字、佛像的尺寸。没有一句讲他自己的修行。
这就要看《释迦如来成道记》到底写了什么。
开篇一句：
“观夫释迦如来之垂迹也，净法界身，本无出没；大悲愿力，示现受生。”
法界身对大悲愿力，本无出没对示现受生。两边工工整整，一个钉子对一个眼。
可这两边在教义上是拧着的。法身不动，本来无出无没；愿力一动，又示现受生。既然无出没，为什么受生？
骈文最爱的就是这种句子。它要的就是成双成对。而佛传要讲的，恰恰是一个不能成双的故事。
再看下去：
“八十种随形之妙好，粲若芬花；三十二大士之相仪，皎如满月。”
八十种好，三十二相，芬花，满月。数在相上，喻在相上，全在相上。
“或为童子，或学声明。为讲武也，箭塔箭井犹存；为角力也，象迹象坑仍在。”
一个“或”接一个“或”，少年学艺、射箭、角力、游四门、逾城、雪山六年，一路排下去，排得又密又亮。
佛教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篇传把相铺到了顶。
这不是他不懂。佛传这个体裁，本来就是给人看、给人念、给人刻在石头上的。不能太虚。虚了没人看。
真正让我停住的是中间一句：
“顺其法则法不应根，顺其根则根不达法。”
顺着法讲，听的人接不住；顺着人讲，法就走了样。
这一句在满篇瑞相里突然停了半拍。这是全篇最像在“想事”的地方。
而这句话，正好是他写这篇东西时脚底下的坑。
法是印度的。根是中国的。他要做的，就是让根够得着法。
他用的办法，是把根一寸寸垫高。
摩耶夫人，他写作“大术”；净饭王，他写作“白净饭王”；护明菩萨从兜率天下来，选中的是“金团天子”的家。这些都不是他生造的词，是汉译佛典里现成的旧译名。可他把它们排在一起，读起来像汉赋。玉象乘日，九水沐身，无忧树，狮子吼。每个典故背后都压着一部经，落到纸上却是中国文章的骨节。
讲佛教进中国，通常讲译经。安世高，鸠摩罗什，玄奘。那是内容的翻译。
还有一层，讲的人少：文体的翻译。
一部印度的佛传，先得被写成中国人认得的漂亮文章，才进得了书房，上得了寺院的墙。
王勃干的是这一层。
这一层，他没留下任何自述。能看见的只有碑。
这篇文章后来的命，比作者长得多。
北宋有个和尚叫道诚，钱唐人，住在月轮山，赐紫，号慧悟大师。他嫌原文太深，逐句引经作注，成了《释迦如来成道记注》两卷。体例是一句原文，一段引证。
为什么要注？因为不注读不懂。
一篇骈文，典故密到这个程度，僧人念得出声，未必讲得出来。念是一回事，讲是另一回事。
明代洪武二十九年，山西崇善寺重刊了一批书。《释迦如来成道记》和《释迦佛赋》《补陀传》《清凉传》合在一起印施。大同华严寺有一块碑，沙门觉同写的，前面刻记，后面接着刻赋。
明清两代，这篇文章被一遍遍抄、写、刻。董其昌写过一本。
作者的名字，在这些本子上越来越小。到了后来，常见的署名只有一行小字：唐，王勃。
没有籍贯，没有官职，没有“四杰”。就是一个唐朝人，姓王，名勃。
广州那块碑也一样。塔毁过，碑也毁过。公元 971 年，南汉灭亡，寺和塔一起烧了。宋绍圣四年在原址重起一座，就是今天的花塔。碑石早没了，一九九一年六榕寺又立了一块新的。
今天站在塔下，看见的是新石头，刻的是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字。
公元 676 年，他死在海上。
两《唐书》的记载都很短，说他渡海溺水，惊悸而死。杨炯给他编集子，序里写“年二十八”。
他给佛陀写的那篇传里有一句：
“类莲花而出水，赫焕无方；若桂月以悬空，光明洞彻。”
莲花出水。他是落水死的。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一句是他替佛写的，一句是他自己撞上的。
可一篇给佛写的文章，最后把写它的人忘得干干净净。
这大概正是它写对了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