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佛缘录|伦纳德·科恩:唱《哈利路亚》的人,当了五年和尚

1999 年秋天,洛杉矶东边,圣盖博山。

山上下来一个人。瘦,胡子花白,黑色套装换成了粗布衣裳,行李是一只皮箱。

箱子里没有衣物。是五年的诗稿,还有一沓小画。

山下的人认出来了。那个唱《哈利路亚》的。

他在山上住了五年。不是隐居写作,是做和尚。

再补一句更拧巴的。他同时是犹太教徒,一辈子没改过。

这两句话摆在一起,就是本篇要查的全部。

先把这个人认清楚

伦纳德·科恩,加拿大人,犹太家庭出身,蒙特利尔长大。

先写诗。二十二岁出头出第一本诗集,在加拿大的文学圈里闯出名号,诗人的名声比歌手早了十年。后来转去唱歌,是生活所迫——写诗养不活自己。三十多岁才出第一张唱片,唱片公司的人当面嫌他老:这一行你起步太晚了。比他小七岁的鲍勃·迪伦已经红遍世界。

发掘他的那位星探,签过迪伦,签过斯普林斯汀。科恩进录音棚的第一天,刚开口唱,星探抓起对讲机对隔壁的迪伦喊:听着,你要小心了。

后来迪伦说过一句话:如果我可以选择成为另一个人,我愿意成为伦纳德·科恩。

再后来的事更有名。迪伦拿了诺贝尔文学奖,科恩被问起,他的回答慢悠悠的:这就像给珠穆朗玛峰别上一枚奖章,然后说它是世界上最高的山。

两个写歌的,一辈子互相盯着对方的背影。

他最有名的歌是《哈利路亚》。这首歌唱了五年,改了几十版,草稿塞满笔记本。他跟迪伦开玩笑,说自己花两年写的。实际是五年,几十个版本。

一首歌磨五年。这股劲儿,后来看,是禅堂里养出来的。

忧郁跟了他半辈子

科恩的忧郁,不是传闻。他自己一遍一遍在访谈里说。

歌里全是它。那把低到贴着地的嗓子,唱告别,唱残缺,唱人心里的暗。评论说他唱歌像在葬礼上讲话。他不反驳。

抑郁症这个词,他晚年公开讲过,讲得不遮掩。

这套东西他扛了半辈子。药、酒、逃离,都试过。

他形容过那种低落。低到不能再低,又不是一下子的,是常年贴着地面走。

后来他把功劳记在别处。访谈里说,这些年,那种低到谷底的感觉,松开了。为什么?他说,禅修。

注意他的用词。不是治好,是松开。

病没走,人跟它换了种关系。这个说法,山下的心理医生大概不认,山上的禅师听了大概点头。

歌里的暗处,他还是唱。只是唱的人和暗处的距离变了。年轻时他在暗处里面,下山之后,他站在暗处跟前。

1969 年那晚

1969 年,嬉皮年代。

科恩在一个朋友家里,遇见一位日本禅师。佐佐木杏山,临济宗僧人,正在美国传禅。

两个陌生人聊了一晚上。

按科恩自己的说法,他大概没想到日后的几十年会跟这位禅师绑在一起。从七十年代起,他跟着佐佐木参禅,一跟三十年,定期去禅修中心。

那个年代,美国的年轻人成群结队地找东西。东方的哲学正当流行,人人家里都想摆一尊佛像。科恩不赶这个时髦。流行来流行去,他跟定一个人,三十年没换过。

那位禅师九十大寿的时候,科恩在他身边。开车,买菜,照顾起居。

徒弟做的不都是打坐。有的是开车。

那位禅师后来九十多岁,还在主持禅堂。科恩的诗集里收过写给他的诗。师徒俩的名字,一个进了禅门的名册,一个进了唱片的内页。

山上的五年

1994 年,科恩六十岁。事业、感情、财务,一团乱麻。他上了洛杉矶附近的 Baldy 山,进了禅修中心。

一住五年。

那座山海拔三千多米,冬天落雪。禅修中心不大,当过童子军的营地。他住僧寮,按钟点起居。

1996 年,剃度。临济宗。得法号,Jikan,译出来四个字:沉默安静。中文材料里也写作自闲。

纪录片把这个时期拍了下来。镜头里的歌星剃了头,穿僧衣,干杂活。扫地,烧火,看钟点。法号不是挂在墙上的称号,是山上人人叫的日常名字。没人管他叫科恩先生。

这不是作秀。禅修中心的日程全世界统一:凌晨起,坐香,出坡,过堂。天不亮的日子,没有观众。

一个唱了三十年《哈利路亚》的人,每天在山里扫地。

「皈依」这个词,他不要

网上的说法很整齐:科恩皈依了佛教。

他自己不认这个词。

原话有记录。他说:我并非在找寻新的信仰。犹太教很好。

他生在犹太家庭,一辈子以犹太人自居。1993 年接受采访,他形容自己是「写圣经的小犹太人」。剃度那年他说的是:我不是在寻找另一种宗教。

还有更硬的细节。2009 年,他在以色列特拉维夫附近开演唱会。开场,他站在台上,用希伯来语领了一段犹太祷文。

一个剃了度的临济宗僧人,上台先念犹太经文。台下几万人。

两件事在他身上不打架。他自己解释过:别的精神传统他都看,看完回头更懂自己的传统。

这话像绕口令,意思很直。学别家的功夫,是为了看清自家的家底。这话被问了十几年,他答了十几年,口径没变过。

2007 年他在英国广播公司的电台里把这事讲得更全。大意是:各种宗教我都遇到过,遇上没有不喜欢的。正因为这样,我得纠正一个印象——好像我在犹太教之外另找了一个信仰。我对别的精神传统下过的功夫,反过来照亮了我自己的传统。

考察一个人的信仰,别听概念,看动作。他剃度前是犹太人,剃度那年说不是在找新宗教,剃度后第三年上台先念希伯来经文。动作从头到尾是一条线。

山上五年,写了什么

没停笔。坐香之余,他一直在写诗,画小画。

这些手稿攒了满满一皮箱,跟着他下了山。2006 年结集出版,书名叫《渴望之书》。里面收着山上写的那些,有几首的收信人,就是他的禅师。

一个歌星的山居岁月,最后变成了一本书。书里没有忏悔,没有传奇,全是细碎的日常。抽烟的,喝茶的,想念谁的,坐着发呆的。

翻完这本你会发现,那五年最大的产出不是作品,是人。

下山之后

1999 年,他提着那只皮箱下山。

诗稿变成歌。2001 年,新专辑《十首新歌》发行。专辑献给了一个人——他的禅师佐佐木。

低到谷底的感觉真的松了。他说,多亏山里那些年。

2008 年起他又回到巡演,七十多岁的人,一场场唱,每场三个钟头上下。台上脱帽,鞠躬,声音比年轻时更低。

2016 年 10 月,最后一张专辑发行。录这张的时候他身体已经很弱,大部分歌是在自己家里录的。三周后,他在洛杉矶的家里去世。八十二岁。

最后一张专辑的名字,叫《你要它更暗》。

唱了一辈子暗的人,临走没换调门。暗和沉默安静,在他的世界里,可能是一件事。

他算僧,还是算俗

剃了度的,未必是佛教徒。这听着拧巴,科恩就是个样本。

他自己是犹太教徒,一句没含糊过。他又是临济宗剃度的僧人,法号在册,五年出坡,一桩没少。

两样都真。哪一样也没吃掉哪一样。

禅堂的记录跟唱片的记录并排放着。一边是剃度名册,五年出坡。一边是金唱片,名人堂。两边都查得到他,两边也都装不下他。

后世给他的标签一大堆。民谣诗人,忧郁教父,和尚。标签全是山下人贴的,他本人一句没认领过。

他没在犹太教和禅之间选边。他说他不是在找新信仰——这话不是推脱,是他把话说得诚实。他找的东西不是宗教,宗教只是他找到东西的路过的地方。

山下的人管他叫歌手。山上的人管他叫自闲。

都对。他自己两个名字都用,哪个也没注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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