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四年,公元 1789 年,承德。
一个五十六岁的官员在官署里校书。校的是《四库全书》,他是总纂官。天热,公差办完了,剩下大把时间。
他开始写东西。把听来的怪事,一则一则记下来。
这一记是十年。二十四卷,一千多则,全是狐鬼、报应、冥判、轮回。
他叫纪昀,字晓岚。
官修的书里,佛教被判两个字
先看他明面上怎么说。
《四库全书总目》两百卷,子部有个释家类。这类书的提要从他手里过。今天能看到的提要末尾,总纂官的位置上就是“臣纪昀”三个字。
他给佛书写的评语,不好听。
《法显传》是法显西行取经的行记。提要有这么一句:“其书以天竺为中国,以中国为边地。盖释氏自尊其教,其诞谬不足与争。”
佛教把自己的地方当天下中心,把中国叫边地。纪昀的回应是:诞谬,不值得争。
《法苑珠林》的提要客气些,先夸“引经据典”,结论照样是“其间荒唐悠谬之说,与儒理牴牾”。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脾气,是四库馆的定调。释家类被摆在子部最边上。边缘中的边缘。
换一本书,他把笔反过来
有意思的地方到了。
同一支笔,换一本不是官修的书,立场整个翻过去。在《阅微草堂笔记》里,因果不谬,鬼神实有,轮回有证。不是含糊地记一笔,是正面论证,还给出理由。
有学者把两本书的因果观并排比对,结论四个字:完全相反。
官修书里判成诞谬的东西,在他自己的书里成了天网恢恢。
同一个人,同一个脑子。两副面孔。
他自己把用途说穿了
纪昀没打算藏。
书里有一段议论,是全书最诚实的一处。他把三家比成同一间屋子里的东西:
“盖儒者如五谷,一日不食则饿,数日则必死。释道如药饵,死生得失之关,喜怒哀乐之感,用以解释冤愆,消除怫郁,较儒家为最捷;其祸福因果之说,用以悚动下愚,亦较儒家为易入。特中病则止,不可专服常服,致偏胜为患耳。”
儒家的道理是饭,一天不吃就饿。佛道两家是药,心里有结时,比饭见效快。
关键在最后一句:因果报应这一套,用来“悚动下愚”,比讲儒家道理好使。他自己用的词,是下愚,是易入。
还有一则比喻更狠。儒家是主人,佛法是食客:
“佛自西域而来……其因果报应之说,亦是警戒不愚,使回心向善,于世不为无补。故其说得行于中国,犹挟技之食客也。食客不修其本技而欲变更主人之家政,使主人退而受教,此佛者之过也。”
带着手艺来投靠的食客,管用就留着。但食客不能反过来改主人家的规矩。佛门一旦越位,判词是四个字:佛者之过。
同一层意思,他说过一句更短的:“吾平生信佛不信僧,信圣贤不信道学。”
他不否认佛。他否认的是僧。药是好药,抓药的人不可信。
这套思路有个古名字,叫神道设教,出自《周易》: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
这套药,他用来治什么
看故事就知道。
一则写农妇。北村郑苏仙做梦到了冥府,见阎罗王对一位农家老妇拱手改容,赐茶,命人送她去好地方投生。郑苏仙偷偷问冥吏:一个乡下老太太,有什么功德?
冥吏说,她一辈子没有利己损人的心。利己必损人,机巧、冤业,都从这一个念头来。“此一村妇而能自制其私心,读书讲学之儒对之多愧色矣。”
同一个梦里还有个官。官服昂然进殿,自称“所至但饮一杯水,今无愧鬼神”。
阎王把他顶回去:不要钱就是好官?在堂上立个木偶,连水都不喝,不比你强?
官辩一句:我虽无功,也无罪。阎王说:你一生处处求自全,该开口时避嫌疑,该办事时怕麻烦。无功就是罪。
这一则写的是吏治。冥府那本账,记的是人间官场不肯记的东西。
鲁迅看得准。他说纪昀写这些,多借狐鬼的话攻击社会。紧接着一句更直接:“据我看来,他自己是不信狐鬼的,不过他以为对于一般愚民,却不得不以神道设教。”
最诚实的,是书名
五部书里有一部叫《姑妄听之》。
书名就是态度。姑且说说,姑且听听。他没说这是真的,也没说这是假的。他说的是姑妄。
书末还有一段自白,连着四个不:不颠倒是非,不怀挟恩怨,不描摹才子佳人,不绘画横陈。
他怕的不是别人不信。他怕的是别人学坏。
自题诗里有一首:“前因后果验无差,琐记搜罗鬼一车。传语洛闽门弟子,稗官原不入儒家。”
前两句像表态:因果这件事,验起来分毫不差。后两句立刻退回去,传话给程朱门下的诸位,这本东西是稗官,不算儒家著述。
先给因果背书,再把自己开除出局。两件事他一次做完。
书末的那个人
《阅微草堂笔记》最后一卷,附录的不是他的文章。
是他大儿子纪汝佶写的几则鬼故事。
汝佶聪明,乡试中过举。后来在泰安读到《聊斋志异》的手抄本,一头扎进去,“沈沦不返,以讫于亡”。二十五岁死,死在父亲之前。
纪昀把儿子的遗稿收进书里,末尾评了八个字:“其间琐事,时或可采。”又补一句更重的:“惜其一归彼法,百事无成。”
当爹的人,把儿子的鬼故事留在自己书的最末,还留了一句责备。
汝佶临终前还有一件事。家里人按风俗给他烧纸马,火起来的时候,他突然睁眼:我的马怎么瘸了一条腿?
家人回头看。烧纸马的时候,确实把马腿弄破了。
纪昀把这件事也记下来了。
一个说不信狐鬼的人,把儿子临终的这句话记了二十多年,放在自己书的最末一卷。
他到底信不信
学界到今天没有统一答案。
说信的,有书里那些正面论证。说不信的,有鲁迅的判词,有他在四库里的态度。还有一说,他自己在有鬼无鬼之间摇摆过一辈子。
有一点很确定。他一生没写过一句“我信”,也没写过一句“我不信”。他给的词只有两个:有益于劝惩,姑妄听之。
药有效就够了。不必问抓药的人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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