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1173 年,正月,庐州。
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把学生叫来,讲完了书,照常礼诵。到三更,他忽然高声念了几声佛,说了句“佛来迎我”,就站在那里不动了。
这个人叫王日休,字虚中,南宋庐州龙舒人,就是今天安徽舒城一带。
他死的时候身份是在家人。可他一辈子最出名的一件事,不是念佛,是动经。
先把话说明白:他没有伪造什么,也没有编造一部新经。他干的事,用今天的话讲,叫版本校勘——把同一部经的几个汉译本摆在一张桌上,逐句比对,取好的,删重复的,合成一个读得通的本子。
这部经是《无量寿经》。
他敢这么干,是因为几个译本差得太远。
同一部经,汉语里现存五个译本:东汉支娄迦谶译的、东吴支谦译的、曹魏康僧铠译的、唐菩提流志译的、北宋法贤译的。五本摆在一起,最扎眼的是愿的数目:汉、吴两本都是二十四愿,魏、唐两本都是四十八愿,宋本是三十六愿。
同一场说法,三个数字。
不只数目,文字也各走一路。魏译义理圆足,读着最顺,汉、吴两本却拙涩得磕磕绊绊,宋译明畅,偏偏前后辞句对不上。读的人拿一本,读不通;想读全,得把五本都啃下来。
王日休手上只有四本,唐译他没见着。这件事后来成了他的第一条罪状。
四本,缺一本。
他大概也知道会挨说,所以序里先把方法交代得清清楚楚:
“其校正之法:若言一事,此本为安,彼本为杌隉,则取其安者;或此本为要,彼本为氾滥,则取其要者;或此本为近,彼本为迂,则取其近者;或彼本有之,而此本阙,则取其所有;或彼本彰明,而此本隐晦,则取其明者。大概乃取其所优,去其所劣。”
安、要、近、有、明。五条。
这五条不是佛门的规矩,是校书的规矩。
王日休早年干的就是校书。《佛祖统纪》卷二十八说他“博通群经,训传六经语孟数十万言”——六经、《论语》、《孟子》,一部一部做训解传注,写了几十万字。
异文对校,择善而从,这是儒家经生的看家手艺。
后来有一天,这几十万字他全丢了。《佛祖统纪》记这件事只用了四个字:“一旦弃去。”
四个字后面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丢,丢的那天想了什么,史书一个字没写。这个我不能替他补。
补了就是编。
不过有件事看得出来:他丢的是注,留下的是方法。
写六经训传的人,习惯了经文有异文、注家可以择善而从。这个习惯,他后来带进了佛经。
麻烦就出在这儿。
儒家的经,注家可以择善而从,因为经是经,注是注,中间有一条线。佛经的译本不是注。在信的人眼里,五种译本就是五种译本,不是一部书的五个版本。
他把这条线抹了。
明代莲池大师是浙江杭州人,住持云栖寺。他在《阿弥陀经疏钞》里给了两句判词。头一句是赞的:
“王氏所会,较之五译,简易明显,流通今世,利益甚大。”
第二句是判的:
“但其不由梵本,唯酌华文,未顺译法。”
不由梵本,唯酌华文。八个字。
意思是他手上没有梵文原典,只在中文字面上斟来酌去。话说得客气,要害点得很准:这不是翻译,是编。
接着还有更实的一刀:“去取未尽,高下失次。”
莲池举的例子是“三辈往生”。魏译的原话,三辈都讲发菩提心。到了王本,中辈讲了发菩提心,下辈写成不发,上辈干脆没提。
一个“没提”,一个“不发”,两个译本之间最要紧的一处落差,就这么抹平了。
清代彭绍升是江苏长洲人,在家身份,法名际清。他的评语更重:“凌乱乖舛,不合圆旨。”
再往后,近代的印光,陕西合阳人,把话说到了底。他反对后人再照这个路子会集,理由不是文字好坏:
“以启人妄改佛经之端,及辟佛之流,谓佛经皆后人编造,初非真实从佛国译来者。”
打开一个改经的口子,让不信的人有话讲——佛经都是后人编的,本来就不是从佛国译过来的。
这话很重。
这才是全部争论的底。
反对的人,怕的不是这一本编得好不好,是“编”这个动作本身,给了别人一句话。
可这本书当年是真流行。
它进了《龙藏》,也进了日本的《大正藏》。明代天台宗的幽溪传灯作《阿弥陀经圆中钞》,引《无量寿经》专取王本。丛林里拿它当课本,流通比四种原译都广。
一本被祖师点了名批评的书,同时被收进官刻大藏经,被另一个系统的注家当正本来引。
就这一本。
他另一本书,路子完全不一样。
《龙舒净土文》,十卷,现行本另附两卷,共十二卷。写得很白。白到什么地步?《佛祖统纪》记他的劝化对象,上自王公士大夫,下到屠夫、乞丐、僮仆、奴婢、衙门差役、戏子、妓女。
这份名单在宋代是很扎眼的。写书的人,一般不会把后一半人写进读者名单里。
他的写法叫“浅说曲喻”——浅着说,绕着弯打比方,“若父兄之教子弟然”,像父亲兄长教自家小孩。
他还给最没工夫的人留了一个口子。印光说这本书的办法是“恐其畏难不入,故以晨朝十念,作普摄群机之最胜方便”——怕人嫌难不肯进门,就设一个早晨念十口气的功课,当作最容易上手的入口。真读进去了,自己会加码。
印光给这本书的重刻本题词,用了八个字:“言浅而典,理深而著。”
浅,但有典据;理深,却说得出。
难的是两头都要。
同一支笔。一本被赞“言浅而典”,一本被批“未顺译法”。夸的和批的,出自同一个传统,有的还是同一个人。
印光赞王日休“乘愿再来,以身说法”,赞他的《净土文》,同时反对再有人照会集的路子干一次。
这不叫矛盾。这是两件事:一个人可以是个好人,他做的某件事可以是个错事。祖师分得很清。
那王日休自己知道吗?
他知道一半。
《龙舒净土文》卷二里,他把四部译本的名字一部一部列出来,然后写:“四者本为一经。译者不同,故有四名。其舛讹甚多,予久已校正,亦刊板以行。”
舛讹甚多,我早就校订过了,也刻板印行了。
这话写在会集本出来之后。他没有后悔。
还有一句更要紧的,在他的会集序里:“其文碎杂而失统,错乱而不伦者,则用其意而修其辞。”
文辞碎杂、条理不通的地方,就顺着它的意思,把文辞修一修。
“用其意而修其辞”,七个字,是他自己招的。
莲池骂的“抄前著后”,根子就在这儿。他不是偷偷改,他明明白白写在序里,认为这是分内的事。
在他眼里,一部读不通的经,把它读通,是功德。在莲池眼里,经文读不通,可以注,可以疏,可以讲,就是不能改。
两种看法中间隔着的,不是学问深浅,是一个前提:经文本身有没有一条不能动的边界。
这条边界在哪,八百年也没划清。
没有答案。
公元 1160 年,他为这件事在观音像前求加护,动手,三年成书,分成五十六部分。
临走前三天,他把道友一一告别,说我要走了,以后不再见。到了那天,讲完书,礼诵如常,三更,站着走了。
《乐邦文类》和《佛祖统纪》都是这么记的。
站着走这件事,信的人信,不信的人不信。往生传的记法本来就是这样,我照记载写,不多说一句。
他留下的两样东西,一样被供着,一样被挑着。
被挑的那样,当年救过急。五个译本摆在一起,愿数二十四、二十四、四十八、四十八、三十六,谁读谁晕。他把它们并成一本,让人读得下去。
这个困难是真的。他的办法被判为不可为法。
困难留下来了,办法没有。